第161章
雪堆。 不宽的街道两旁布满了贩卖吃食和杂货的小贩, 穿着厚实布衣的百姓们来往其间,讨价还价,空气中飘荡着炸糖糕、小馄饨、菜盒子的香气。 马车停到王引智家门口,赶车的柏泉上前叫门, 秋华年等人也下了马车。 这是秋华年第一次来王引智家, 他抬头观察,这座小院院墙不高,木板门有些斑驳, 上面贴了两幅水平不错的丹青装饰,提款是王引智本人。 柏泉刚一敲门, 院里就传出答应声,嗓门很大, 脆生生得利落,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的声音。 哗啦一声,院门从内打开。 秋华年看见一位腰上系着粗布围裙,头发用荆钗挽起的女子,她抬着两只手, 手上还沾了面粉与水, 脚边围着个头顶梳着总角的孩子。 女子看见他们一愣,“你们是?” 不等秋华年等人说话, 她便反应过来,回头高声喊道,“大智,快出来,来贵客了!” 女子喊完这一嗓子,王引智很快三步并两步来到大门口。 “云瑟?还有乡君?大冷天的,你们怎么来了?” “恭贺乔迁之喜。” 王引智赶快请他们进来,同时介绍道,“这是我妻子邓蝶,我儿子王岁安。” 一个五十来岁很精神的老妇人从厨房出来。 “这是我母亲。” 杜云瑟和秋华年与几人问好,王引智的母亲和邓蝶听见杜云瑟是新榜解元,秋华年是大名鼎鼎的秋记六陈背后的乡君,都有一点局促。 王引智租的房子非常袖珍,正面一个正房两个耳房,倒座一小间茅房,加一块巴掌大的院子,就什么都没有了,柏泉只能把马车停在外面。 秋华年和杜云瑟带着各自的小厮,新来的四个人加上王引智家原本的四个人,小小的院子甚至有点站不下。 他们被让到正房坐,邓蝶打开柜子把珍藏的成套茶具和茶叶拿出来,招待客人。 秋华年让星觅和柏泉把准备好的礼物拿进来,布匹、棉花和米面油肉都在马车上,炭火在后面单独拉了一辆车,也已经在门口了。 “云瑟说王公子接家人来了襄平府,要上门恭贺,我便准备了些礼物,都是冬日正用得上的,你们看看合不合心意。” 王引智赶紧站起来,“这也太多了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 邓蝶看着质地柔软颜色漂亮的棉布,眼睛有些亮,但一句话都没有说,也没有伸手接东西。 秋华年笑了笑,“你们初来乍到,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,这些东西都不贵重,王公子放心收下吧,冬日有了它们,家里人尤其老人和孩子能舒适很多。” “这……” 王引智陷入犹豫,如果杜秋二人带来的是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,他肯定不敢收下,当即就会回绝。 但他们带来的是过冬正用得上的东西,而且非常贴心地选了价格不高不低的,让王引智一时不知该怎么办。 收下吧,太麻烦友人了不好意思;不收吧,又拂了友人的好意,而且他一个人就罢了,怎么能让老母和妻儿受苦。 杜云瑟在此时开口道,“你我有同窗之谊,又同榜中举,来年春日还要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,关系非比寻常,日后还有许多年月交集,何必计较这一时的周济?” 王引智是聪明人,略一想后被说服了。 “劳烦二位贤弟关照愚兄了,云瑟说得对,我们日后还有多年交集,不必计较这一时。蝶儿,你收一下东西吧。” 邓蝶见王引智点头,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正反蹭了几下,去接布匹,王母则去拿米面油肉放到厨房。 柏泉和星觅要帮忙搬,结果婆媳二人风风火火一下子就把东西搬完了。 他们只能出去指挥车夫把炭拉进狭小的门,倒在墙角边堆下。 邓蝶把布和棉花都放在左耳房里,急急地重新回来,脸上全是笑意,“这些东西,够给我们全家各缝两套冬衣了!” 她壮着胆子看了下杜云瑟,又多看了看秋华年,由衷感叹道,“怪到我来襄平府后,到处都听说新解元和齐黍乡君是神仙般的人物,你们又有才,又长得好,还这么心善,老天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!” 秋华年被这真诚又直白的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。 “蝶儿!”王引智小声叫她。 邓蝶根本没听到,她拍着手说,“今天贵客上门,你们多留一会儿,让我好好露一手,我就不去摆摊了。” 秋华年好奇,“蝶阿嫂每日都去摆摊?” 邓蝶边点头边坐下来,见秋华年态度和善,而且像是真的感兴趣,她说话也放松了许多。 “我本来说不来襄平府的,在府城过日子多费钱啊,可大智非要接我们过来。” “到了府城后果然不出我所料,这巴掌大点的小地方一个月租金就要一两半银子,吃饭喝水甚至上茅厕都要花钱,谁受得住?” “大智明年还要去京城考试呢,我一合计,索性做点小吃食在外头街上卖,多少赚一点。” 王引智已经是举人了,虽然没有买下人,但有使用下人的资格,里头有很多操作空间。他的妻子自己做点小吃到外头售卖,不会有不长眼的跳出来说什么商户的问题。 王引智无奈道,“我乡试放榜后努力攒了些银钱,本来看好了另一处大一些的宅子,还想带家人们去成衣铺子买套好衣裳,结果……” 结果被来府城的邓蝶训了一顿,钱也全被收走了。 邓蝶自然有自己的道理,“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你还没当官领俸禄呢,现在不缺衣少食就行了,钱攒着给你读书考试用多好。” “你说对不对,乡君?” 秋华年忍着笑说,“蝶阿嫂说得对,钱是该管紧些,量力而行,该花的地方花,该省的地方省。” 他边说边看了眼杜云瑟,无声地问杜云瑟有没有什么意见。 没有丝毫家里财政大权的杜解元微微颔首,表示夫郎说得都对。 邓蝶见两人都认同自己,得意地冲王引智扬起下巴,王引智只好无奈地笑着点头。 “蝶阿嫂在外面都卖些什么?” “就是和我婆婆一起炸些糖糕、麻花、菜盒子,跟着街上其他人一起卖,除此之外还卖我娘教给我的祖传熏鱼,可惜熏鱼材料贵定价高,卖不出去多少。” 见秋华年感兴趣,邓蝶让儿子王岁安去当厨房用的右耳房的架子上取熏鱼过来。 熏鱼端上来,是顺着鱼身竖着切开的厚度半寸左右的大鱼块,呈漂亮的焦褐色,在盘子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和酱油的复合香味。 邓蝶说,她母亲一家当初是从松江府逃荒来辽州的,这熏鱼是南边的手艺,方子祖传多代,因为材料费太高,她之前一直没做过,到了府城后才想做出来卖钱,但原材料价高售价降不下来,附近没有多少人舍得买。 秋华年拿起一大块熏鱼,这盘熏鱼虽然是用刺较多的大鲤鱼做的,但处理生鱼时取过一次刺,又经过切块油炸,剩余的小刺全都变得酥脆,完全不影响食用。 外酥里嫩,入味十足,不知不觉间,秋华年就吃完了一整块。 味道和外形都很像他上辈子去上海旅游时尝过的熏鱼,可惜当初没想办法学一个秘方。 邓蝶见秋华年喜欢吃,招呼杜云瑟还有柏泉与星觅都尝一尝。 熏鱼成本太高,王引智自家的人都没怎么吃过,七岁的王岁安下意识咽了下口水,明显有点馋。 秋华年递给王岁安一块,王岁安没有接,先看母亲,邓蝶点头后才开心地拿过吃起来。 秋华年心里有了一个想法,秋记六陈的小吃该添新品了。 “蝶阿嫂的熏鱼方子愿意卖吗?” 邓蝶一愣,这怎么就扯到卖方子上了。 “乡君要是喜欢,我教你怎么做吧,谈什么钱。” 秋华年笑着摇头,“我是打算添到秋记六陈的小吃柜台里售卖,怎么能不给钱叫阿嫂吃亏。” 邓蝶去秋记六陈买过东西,是拗不过王引智才去的,转了一圈只买了一点高粱饴和一品烤鸭,爆米花都没舍得买。 “我这熏鱼哪里能放到那里卖……” “阿嫂的熏鱼味道好,易保存,在襄平府是新鲜口味,明明特别合适。” “真能卖?” “真的。”秋华年主动提价,“阿嫂看二十两银子怎么样?” 邓蝶看王引智,王引智说,“这是蝶儿你的方子,你决定吧。” 邓蝶舒了口气,“好,我待会儿就把方子给乡君讲明白。” 秋华年笑道,“不急,我回头派个人过来好好学。” 邓蝶捂着怦怦跳的胸口,觉得今日天上简直像是在掉馅饼。卖方子的二十两银子,她给娘寄回去五两,剩下的再攒一攒,留着明年丈夫进京考试用。 …… 第二日,秋华年让金婆子和木棉一起去王引智家详细学了熏鱼的做法,回来后先在自家做了一顿。 做熏鱼要选那种大鱼,仔细刮掉鳞片、清洗黑膜、去除集中区域的刺后,把大鱼竖着切成半寸厚的鱼块,再从中间劈开,放在一旁晾干水分。 接着便是调配至关重要的泡鱼的料汁,先在锅里将葱姜炒香,再加净水和一大把冰糖,加大量酱油、少许醋、干辣椒、八角香叶等香料熬煮直至黏稠,再过滤料汁,放在冷处让其冷却。 最后便是炸鱼,晾干水分的鱼块放进油里炸酥,复炸几次保证脆度,让鱼块变成令人食欲大动的金黄色,趁热捞出来,泡进冰冷的料汁里,冷热交替下鱼肉才能充分吸收料汁的香气。 就这样泡三五分钟,熏鱼便做好了,捞出来的鱼块咸香四溢,外皮口感还是酥脆的,内里则鲜嫩多汁。 从炸鱼这个步骤开始,孟圆菱就眼巴巴守在厨房外了,家里其他人也都被吸引。 秋华年让金婆子和木棉做了一大盆熏鱼,人人有份,下人们的自己端走吃去了。 熏鱼趁热吃好吃,凉了后也别有一番滋味,孟圆菱一连吃了好几块,依依不舍地留下一些,打算再尝尝放冷后的味道。 他和秋华年说起秋记六陈的生意。 “到了冬日,爆米花买得好了些,但清凉油已经卖不动了,花露也做不了了,有了熏鱼,多少能补一些,但还是有限。” 熏鱼的定价和爆米花一样,一百文一包,一点都不便宜。但襄平府作为辽州都府,百姓生活水平较高,以秋记六陈的名声,上了新品不愁卖不出去。 “夏天生意最好的那一两个月,每月净利润接近三百两呢,现在只有一百两出头了,主要靠蚝油撑着,华哥儿你快想想办法吧。” 其实每月净利润一百两已经很高了,但孟圆菱赚到过月三百两,自然难以就此满足,总想重振夏日盛况。 秋华年给孟圆菱把薪酬涨到了每月十两银子,孟圆菱现在完全把秋记六陈的生意当做自己的事业,在秋华年的带动下,越来越朝着卷王的方向发展了。 有时候云成休沐回来,他都一时不舍得放下手里的账本。 然后就挣扎着被云成直接抱回屋里制裁去了。 “想想办法啊……”秋华年开始思索。 家里现在存款有一千八百两左右,一大部分是卖棉花的钱,还有就每月秋记六陈的收益,加起来已经非常可观了。 但秋华年想到明年杜云瑟会试后可能要留京任官,那就得在京城买宅子,在京城生活、交际走礼……他们家的底子还是太薄了,遇上事的话不一定够用。 秋记六陈的生意能有今天的规模,归根结底是一直能推出别人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的旗舰产品。 现在花露和清凉油不行了,冬天还能做些什么来填补空位呢? 星觅过来把熏鱼撤下去了,秋华年想着想着,鼻子突然嗅到一缕幽香。 “好香啊,是什么东西?宅子里的花早就谢完了吧。” 木棉阿叔拍了下脑袋,“今早庄子上的栎哥儿让人送来的,说是早冬的梅花开了,请乡君赏梅,我忙着学熏鱼,摆在花厅里给忘了。” 秋华年起身来到花厅,看见一枝半人高的红梅插I在素净的长颈大瓷瓶中,盛如烈火,幽香扑鼻。 “庄子上的梅花开了?”秋华年看着眼前的红梅,似乎已经看见了成片成片绽放的梅林。 他暂时不想生意的事了,兴奋地跑去书房找杜云瑟。 “云瑟,我们明日去庄子上赏梅吧!” 第106章 “难受吗?这里。” 第二日, 秋华年和杜云瑟如约来到了庄子上。 依旧是两人一马,一身轻松。 秋华年对玄野的耐受度稍微高了些,虽然还是很刺|激, 但不像第一次坐时那样心惊肉跳了。 不过为了安全也为了保暖, 杜云瑟依旧全程紧紧把他搂在怀里,不容他挣扎反抗。 庄子农事已了,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布满积雪, 漆黑的土地被盖在下面,不时露出一块,像星罗棋布的棋盘。 天地苍茫一片,佃户们没事都窝在家里不出门。 今年佃户们跟着秋华年种棉花, 分成可观, 家家手里有点银子,虽然自古以来的储蓄观念让他们选择将大头存起来,但还是拿出一小部分改善生活。 据前阵子进城送鸡鸭肉的老邓头说, 佃户们现在每隔几天就会沾点荤腥。 秋华年和杜云瑟没有提前打招呼,到了庄子上后, 老邓头才张罗着给主家的宅子生火驱寒。 秋华年和杜云瑟索性先往卫栎的住处去,到地方一看, 丙七和丙八正好也在。 “乡君,解元老爷,你们来了!”丙七一脚站在梯子上,跟他们打招呼。 “你们在修房子?” “对,前两天大雪把栎哥儿和卫婆婆的房顶压坏了, 我们帮忙修一修。” 丙七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的汗, 下面的卫栎想给他递块帕子,手抬起一点又放下了。 “怎么前两天压坏了今日才修?”秋华年想知道里面的官司。 卫栎给秋华年解释, “是房顶的几根细枝折了,没有彻底塌下去,也不在睡人的炕上头,我和姑母都不敢爬上去修,本来打算就那么放着的。” 结果丙七一听说,立即殷勤地带着弟弟来了。 秋华年看了眼丙七,他高大的身材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,半蹲在墙上,坚毅的五官在冬日暖阳下闪着汗光。 草房没什么承重能力,对丙七这大块头来说,安稳蹲在上面比修屋顶更麻烦。 秋华年笑了笑,“你们两家一直互帮互助,这是丙七他们热心。” 扶着梯子的丙八见机说,“就是,咱们都一起搭伙做饭种地大半年了,你们不方便修房顶,我和我哥来帮个忙是应该的。栎哥儿要是有心,回头帮我哥纳个鞋垫子不就好了。” 卫栎犹豫了一下,点头答应。 听见秋华年说想看梅花,卫栎带着他们朝梅林走去。 卫栎现在渐渐接受了过去的自己,冬日闲暇,时常在庄子上走走逛逛,观景作画。他是第一个发现梅林里梅花开放的人,立即便折了一枝最好的让人送进城里去。 五亩的梅林连成一片,望不到头,梅花还没有全部开放,星星点点的红色在枯灰的天地间渲染,像点在淡色水墨里的朱砂。 卫栎把他们带到后就回去了,秋华年嗅着梅花的幽香,朝梅林里走去,杜云瑟跟在他身边,帮他扶起拦路的枝丫,不叫他被刮到蹭到。 看着满眼迎着寒风霜雪傲放的梅花,秋华年突然想到了一个女孩。 “梅花的本意或许不是要开在雪里,是不服气想争春天,所以才开得比其他花都早了。” “……” 秋华年复述完这句话后有些怅然,杜云瑟默默握住他的手。 秋华年低下头,轻轻摇了摇,“我时常会想,我娘——梅争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” “她去世的时候二十四岁,换到……别的地方,才刚上完学呢。” 秋华年扯了扯嘴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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