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是她留下的血书,鲜红夺目,字字控诉。 随即,温妍秋拿过火折子,毅然点燃了床幔。 橙红火焰映在温妍秋澄澈的眸子里,盈盈两颗泪珠滑落脸庞时,鸠从天窗降身在她身后。 他打横将她从木轮椅上稳稳抱起:“抓紧我,我带你走。” 温妍秋垂首闭目靠进他怀中。 在火舌瞬间吞噬床榻之前,一道黑影拥着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 …… 另一边,温府门外。 陆铭琛身着大红长袍,立在奢华的喜轿子前等待。 他的新娘子头戴红盖头出来了。 盖头下面,温皖勾唇一笑,内心暗叹,从今日起,她就是状元夫人了。 虽比不得谢家门第高,但也好过温妍秋进门做妾,饱受折磨。 她等了许久,不知为何,陆铭琛没有立即上前,还怔愣在原地。 喜婆忍不住催促陆铭琛:“看,咱们的新郎官都欢喜过头了,还不快去迎接新娘子!” 陆铭琛回过神,抬眸,风刚好吹过盖头露出温皖的脸。 这一瞬,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温妍秋的脸。 他眼底黯然一闪而过。 曾几何时,他日夜辗转,总是想着如何娶到温妍秋。 可在他妒火冲天,吐出迎娶温皖时,一切便都回不了头了。 陆铭琛将温皖抱上喜轿子。 他打马领着热闹的迎亲队伍往陆府走,走过对温妍秋一眼倾心的玉兰树下,走过和温妍秋一同放过孔明灯的桥边…… 一幕幕的回忆将陆铭琛的心搅得稀碎。 他摁着心口告诉自己,自己牺牲幸福,成全她是对的。 温妍秋那么好,她配得上一切! 一开始,他就知道她在两头示好,在同时押宝自己跟谢讳,可他清楚她不是朝三暮四之人,他怜她内心苦处境难,怜她半生为庶女,受尽磋磨。 所以他甘愿匍匐在地,做她的登云梯,送她上青云。 如今自己娶了她嫡姐,日后就没人跟她争谢讳了,她可安心嫁入国公府,做她高高在上的主母了。 痛不欲生之际,突然听见有路人大喊:“着火了,温府着火了!” 陆铭琛呼吸陡然一滞,猛地回头,就见温府火光冲天,浓烟直冲云霄。 不知怎的,他的心脏突的一下仿佛停了。 心神震颤之下。 扑面的燥热空气中飘来一句:“听说着的是温苏二娘子的院子,可怜她腿脚不便,怕是已经活活烧死,救出来怕也成了一捧灰!” ‘啪’ 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开。 陆铭琛整颗心慌的不像话,温妍秋的房间怎么会,怎么会着火呢!? 他大脑一白,什么大喜,吉时都抛到了脑后。 路过喜轿之时,内里传来温皖凄厉的喊声:“夫君,不要去,今日可是你我的大婚之日!” 陆铭琛勒紧手中缰绳。 不管不顾挥舞着鞭子,马儿如疾风一般掠过,一句话语消散在众人的耳畔。 “陆某救人心切,若温家怪责,我愿一力担下。” 俗话说,迎亲不走回头路。 暗喻婚姻长久,夫妻一心一意走到头。 而身为新郎官的陆铭琛,竟堂而皇之走了回头路。 人们面面相觑。 顷刻间,宛如炸开了锅一般。 “我滴娘耶!陆铭琛竟然抛弃新娘子,折返去救新娘子的妹妹?” “走了回头路不就暗指被夫家退回吗?天老爷,这回温家可是丢了好大的脸面。” “新婚之日娘家走水,新郎官回头,啧啧啧,真是晦气,大概是老天爷都不看好这门亲事!” 刺耳的声音不断传入温皖耳中。 她死死攥紧手中鲜红的喜帕,这抹红叫她头晕目眩。 好半响,她才咬牙找补道:“夫君心系温府走水,实乃孝顺之人,我等先行前去陆府,等夫君救火后自会前来拜堂。” 就这样,没有新郎官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走向陆府。 …… 另一边,温府。 下人们着急忙慌的救火,乱做一团。 正在此时,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个丫鬟望去,登时惊到下巴。 马背之人赫然是她家姑爷——陆铭琛。 以往清冷俊美的男人,此刻,竟神色焦急地下马,跨过门槛直往温妍秋院里冲。 陆铭琛只恨马儿不能跑的再快些。 等他到时,熊熊烈火已然烧上房梁,下人们望着火光哭诉:“温苏二娘子,你快些出来吧。” 显然,温妍秋还未救出来。 这一刻,即将失去温妍秋的恐惧掠夺着陆铭琛的心神。 顶着众人惊骇的目光,他一身红衣,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之中。 “妍儿,妍儿,你在哪?” 炙热的火苗烤着他的身躯,他似感觉不到疼痛,径直冲入温妍秋闺房。 但眼前的一幕,叫他骤然顿住。 烧毁的床榻之上,赫然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。 那是…… 妍儿吗? 意识到这一点,陆铭琛脸色骤白,他想上前,可身体却如千斤重,无法移动。 “妍儿……” 他轻声唤她。 可那人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。 忽的,头顶房梁断烈,重重砸向陆铭琛的背脊。 闪躲不及时,陆铭琛被房梁砸中倒在地上,剧痛席卷全身也依然唤着温妍秋的名讳。 “妍儿……” 一抬眸,却在看清砖墙之上的血字时,陆铭琛猛然失声。 只一句话,便叫陆铭琛红了眼。 临死前,温妍秋也在祝他幸福。 陆铭琛再也忍不住,低声嘶吼起来:“我错了,我错了……” 火光烧灼、重物砸中,都抵不上陆铭琛此刻的痛楚。 他错了。 错的离谱。 他不该,不该自以为是为她好,假装受了奸人挑拨误会温妍秋! 他没料到温妍秋竟也如自己对她般情根深种! 温妍秋,你怎么那么傻去寻死! 这一切,都是他的错。 心神震颤下,陆铭琛猛然吐出一口鲜血,晕死过去。 …… 昏迷之际,陆铭琛做了一个梦。 他梦见自己娶了温妍秋,洞房花烛夜,他满心欢喜地将她拥入怀中。 倾诉着相思之苦:“妍儿,娶你为妻,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……” “我亦如此。” 得到回应,陆铭琛低头,面对的却是温皖的脸。 陆铭琛骤然惊醒。 梦魇却在现实上演,温皖惊喜上前,眼尾泛红:“夫君,你昏迷三天三夜了,终于醒了。” “大夫,快过来给夫君看看。” 大夫上前把脉,说道:“已经退热了,没有什么大碍了,陆大人背部烧伤,还需勤换药。” 温皖忙点头应下:“好。” 送走大夫后,温皖上前问道:“夫君,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?” 陆铭琛怔愣看着她。 这才想起,自己与温皖成婚了,温妍秋因此死了。 巨大的悔意吞噬着他。 陆铭琛眼底染上痛楚,但想到另一个可能,不死心的拽住温皖手腕:“那具尸体,不是温妍秋,对不对?” 这道力十足。 温皖吃痛,发出‘啊’的一声。 “夫君,你弄疼我了。” 但男人却无动于衷,只盯着她,要一个答案。 温皖心口微凝。 一开始,她嫌弃陆铭琛是寒门,想要嫁给谢讳。 却被谢讳阴霾的摸样吓到。 因此,她决定嫁给陆铭琛。 陆铭琛进退有度,翩翩如玉,仅一月相处便爱上了他。 虽然他总是冷淡,但她只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。 直到,她发现陆铭琛对温妍秋不一样,他总会不经意间看向她,目光眷恋黯然。 嫉妒使她面目全非。 她故意设计,让温妍秋断了腿,原以为这个隐患消除了。 没想到,温皖竟然在大婚之日放了火。 让她在宾客奚落声中,独自一人拜了堂。 温皖眼底划过痛恨。 真是耻辱! 但温妍秋也死了,她很是畅快。 她盯着陆铭琛悔恨的神情,一字一句说着:“那具尸体是她,温妍秋的确死了。” 陆铭琛带着希冀的眼眸瞬间黯淡。 他像失了魂一般目视前方,不知在想些什么,半响,才沉闷出声:“我累了,你出去吧。” 温皖拧眉不悦,但还是出去了。 木门合拢。 寂静的房内,才传出一声短暂且沉瓮的呜咽声。 …… 一连三日,陆铭琛都未出房门。 陆家祖父坐不住了,杵着拐杖来到了陆铭琛房门。 身边下人喊话:“陆大人,您祖父来了,您快开门。” 无人回应。 陆祖父着急了:“还喊什么,快把门砸开。” 门被砸开。 一进门,陆祖父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。 眼前的一切叫他拧起眉。 一地酒坛胡乱摆着,而陆铭琛如同木人一般,麻木地咽下口中的酒。 陆祖父叹气:“你这是作甚?伤还没好喝这么多酒?” 没有任何回应。 陆祖父又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今日是那姑娘的头七,要下葬了,你不去看看?” 浑身沉寂的陆铭琛总算有了反应。 他缓缓抬头,哑声道:“好。” …… 一刻钟后,陆铭琛乘坐马车来到了温府府邸。 温府的红布已经换上了白绫。 一下马车,就见温皖一身麻衣早已等在门口,面上好似格外伤心。 这几日,她都在温府操持着葬礼。 温皖上前,勉强一笑:“夫君,你来了,快进来吧。” 陆铭琛看了一眼她微红的眼眶,便移开视线进了府。 一路无言。 棺材停在正堂,跨过门槛,温皖便扑了过去掩面哭泣:“我的妹妹太可怜了,年级轻轻就去了。” 惺惺作态。 陆铭琛眼底闪过讽刺,随即又自嘲一笑,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句话。 是他害死了温妍秋。 想到这,陆铭琛的心脏便生疼不已。 因大婚之日走水,新郎官回头之事,温府成了京城内热议的话题。 见他来了,温父气得仰倒:“你还有脸来?” “你可知,这京城之人如何说我们的?” 陆铭琛会回过神,拱手道:“是小婿思虑不周,望岳父大人责罚。” 听到这话,温父眼神闪烁一下,将陆铭琛拉到一边低声细语。 “我有个后生,需要你提拔一下。” 陆铭琛了然,颔首应下。 他一进吏部便节节高升,在温父看来背后靠山强硬,这才轻拿轻放以利益结束。 但从另一面来看,又何尝不是悲哀? 女儿离世,做父亲的丝毫未觉得悲伤,反倒还在利用此事钻研,温妍秋的闺阁日子原来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好过。 难怪,她会如此热切地替自己寻觅夫婿。 陆铭琛这才惊觉,自己还不够真正了解过温妍秋。 心脏不由又是一阵抽痛。 商议完,温父又变了脸色:“你去给妍儿上香吧。” 陆铭琛没有拒绝,他跪下叩首,内心悲痛,妍儿,等我,我马上就来陪你了。 做法事的道士长吟:“该钉棺了,你们可还要再见死者最后一面?” 温家人有些迟疑。 毕竟尸首烧焦了,看了怕是晚上会做噩梦。 陆铭琛正要上前,却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:“道长,我身为温妍秋的未婚夫,想要再见她最后一面。” 一转头,就见谢讳跨过门槛,一脸沉痛地进来了。 道长点头:“可。” 棺木被缓缓推开。 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弥漫在空中。 不少温家人都受不住,捏着鼻子默默退了出去。 很快,现场只剩下了陆铭琛和谢讳。 谢讳好似闻不到臭味一样,踱步上前,陆铭琛敏锐察觉不对,默默跟在后面。 道长只以为是温家人,没有阻拦。 经过七天停棺,又被火烧,尸首已经面目全非了。 陆铭琛心口一痛。 一双眼死死盯着烧焦的尸首,这一看,就发觉了不对。 人被大火焚烧时,会不自觉蜷缩,而这具尸体却是直挺挺的,很明显,这具尸体在大火之前就死了。 谢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。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,意识到陆铭琛在,随即遮掩住住情绪。 呜咽出声:“妍儿,一路走好。” 这一刻,陆铭琛死寂的心脏再度跳动起来。 他意识到,或许,温妍秋并没有死。 砖墙之上的血字突然在脑海中浮现: 当时,他因温妍秋之死悲痛欲绝。 没有细想这些字眼,现在看来,温妍秋纵火自焚,或许便是为了保住性命。 想清楚后,陆铭琛死死盯着谢讳的背脊,恨不得戳出一个洞来。 你,究竟做了什么? …… 深夜,陆府书房。 灯火通明,陆铭琛提笔正在处理公务。 忽的,门被敲响。 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 闻言,陆铭琛眼眸一亮,放下毛笔:“进。” 被派去查温妍秋消息的管家进来禀报:“大人,温苏二娘子断腿之前,曾经去典当过首饰,但典当行都被谢世子吩咐过……” “吩咐过什么?” 陆铭琛沉声问道。 管家迟疑一瞬,继续说道:“很奇怪,谢世子吩咐过,只要是温娘子,一律不准典当。” “按道理来说,温苏二娘子并不缺银子,怎会要典当,而谢世子,又怎会提前知道此事?” 陆铭琛闭目。 脑海中,不断回想着以前没有在意的细枝末节。 那天海棠树下,明明上一刻,温妍秋才拒绝了自己,下一刻就变卦了。 温妍秋当着谢讳的面,毅然选择了自己。 还说:“她选择谢讳是猪油蒙了心。” 在谢讳赶来之时,还给了他一巴掌,她看谢讳的目光就像看仇人一样。 天知道当她做那些时,自己有多高兴,多欣喜! 但他很快又明白,那是温妍秋的激将法,就为了让谢讳吃醋。 所以,他才会被拒绝后决心离开。 陆铭琛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,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相信她呢!? 下一瞬,就听见管家说道:“对了,老身还查到了谢世子的消息。” 陆铭琛立即睁眼:“说。” “谢世子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,名叫莲姬。” …… 翌日。 京郊一处院子。 谢讳跨过门槛,一名柔弱无骨的貌美女子便缠了上来。 “世子爷,您都三日没来了,可叫莲姬好等。” 谢讳兴致缺缺‘嗯’了一声。 莲姬瞧了眼他烦躁的脸色,小心道:“谢郎今日可是不快?” 不快? 谢讳怔了一下。 自从知晓温妍秋死后,他便提不起精神,但在得知她是假死,心绪便从低落转变成愤怒。 她为了不嫁给自己,竟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。 愤怒之下,更是一种不可言喻的恐慌。 世界太大了,若温妍秋真的离开了,他该去何处寻? 但很快,他又自嘲一笑。 低语道:“不过一个断了腿的女人,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?” 莲姬目光闪烁。 世子爷又在想温妍秋了。 自从得知温妍秋自焚,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 虽然他口中咒骂温妍秋,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,他很在意这个女人。 心思斗转间,莲姬倒了一杯酒:“世子爷,不气了。” 谢讳举杯灌下。 因太过急了,不小心呛到了,顿时发出急促的咳嗽声。 好不容易止住,又是一杯烈酒灌下。 一杯又一杯。 直到天黑。 谢讳醉得烂醉如泥,迷迷糊糊间,他感觉有人扶他上床榻。 上一世,温妍秋便是如此待他。 每每醉酒,她便小声嘟囔着:“又喝这么醉?” 但手上,却替他更衣擦身,动作轻柔。 想到这,他面上浮现一抹笑,抱住来人的腰肢倒在床榻之上。 低声呢喃着:“夫人……” 被拥住的莲姬一喜,低声回应:“郎君,我们睡吧。” 完全不同的语调如同冷水,一下子倾倒到谢讳身上,将他瞬间泼醒。 他一把甩开女人,冷冷道:“滚!” 春去秋来。 距离温妍秋假死过了几月,依然了无音讯。 秋高气爽。 谢讳的心情却极为烦躁。 近日来,陆铭琛不知发了什么疯,一直上奏弹劾他,连商铺的生意也被陆铭琛抢走不少。 正在这时,管家步履匆匆走了进来。 “世子爷,该出发去猎场了。” 谢讳颔首。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世。 上一世,他便是在这日,营救七皇子加入其阵营。 当今天子年迈。 底下皇子们为了皇位早已蠢蠢欲动。 上辈子,最后的赢家是七皇子。 他踩着一众兄弟的尸骨,登基为皇,而他作为得力干将,也成为了定国大将军。 但彼时的王朝重文轻武,陆铭琛作为七皇子幕僚功臣,却跻身进了内阁。 想到这,谢讳不由得恨恨咬牙。 不管是前世今生,陆铭琛都是难缠的主。 但可惜的是。 七皇子仅在位三月余,便因中毒驾崩而去。 只留下仅存的血脉,年仅七岁的稚儿扶持上位,而陆铭琛作为首辅,几乎是一手遮天把持朝纲。 最后,更是被陆铭琛一计毒箭钉死。 他受够了被陆铭琛打压的日子。 这一世,他断不会让陆铭琛再嚣张下去,早晚有一天,他会死在自己的手上。 秋风起,叶落黄。 秋猎的主场是太子和七皇子的。 七皇子温和谦逊,朝太子拱手道:“皇兄,您先行一步。” 太子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他,神色懒散,先行一步。 面上看似兄友弟恭,内里实则波涛汹涌。 眼见七皇子往密林之中走,谢讳眼一眯,心道,机会来了。 随后,一夹马腹,跟了上去。 他神色紧绷,一直等待着暗杀袭来,但直到日落,依然风平浪静。 谢讳内心骇然。 这一世怎么变了?怎会没有暗杀? 他失魂般离去,却没有注意到的是,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陆铭琛监视着。 入夜,陆府书房。 陆铭琛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寄给七皇子。 随着信鸽飞向夜色,陆铭琛眉眼冷寂,想攀上七皇子,做梦! 过了一会儿。 温皖端着点心进了书房,朝着处理公务的陆铭琛说道:“夫君,夜深了,吃点点心吧。” 面对妻子的柔情蜜意,陆铭琛依然是沉寂、冷漠的。 他看都未看她一眼,嗓音淡淡:“嗯,出去吧。” 温皖心口微刺。 又是这般冷淡的态度,好似她是个陌路人一样。 放下点心后,温皖一步三回头离开了,关门之际,见陆铭琛吃下点心,温皖的眼眸一亮。 里面下了药。 陆铭琛一直不愿碰她,她只能出此下策。 一炷香后。 陆铭琛身体顿感燥热,无名之火涌向下腹,只一瞬,他便知晓自己被下了药。 他哑声道:“来人,备水。” 进来的却是温皖,她身着轻纱,媚态天成地靠近:“夫君,春宵一刻值千金,我们……” 话还未说完,陆铭琛骤然起身一把推开她。 他面色如霜,看向她的目光嫌恶、冷漠:“不知廉耻!” 说完,他拂袖出了书房,径直跳进了冰冷的池塘之中。 温皖气到颤抖。 那天,月色如霜。 两人关系彻底破裂,成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。 …… 三年后。 洹州知府府邸。 “玥娘子,钦差大人马上就要来查案了,你准备好了吗?” “自然。” 得到回复,何知府默默点头。 眼前的美人手抱琵琶,肤若凝脂,唇红齿白,是世间难得的绝世佳人,定能用美人计拿下陆铭琛。 不日,一俩低调的马车驶来,停在了府邸门口。 知府上前相迎:“陆大人,别来无恙!” 帘子掀开,一张面目俊美的男人下了马车,正是陆铭琛。 此次前来,皆因天子下令,命他前来探查地方官是否贪污腐败。 “长途跋涉前来,陆大人定是累了,先行用膳可好?” 陆铭琛客套颔首:“不用客套。” 席间,佳肴早已备好,可谓炊金馔玉,好不奢侈。 陆铭琛瞧了一眼,面上毫无波动。 何知府瞄了眼他的面色,暗叹,真是喜怒不形于色。 要说这陆铭琛也是个厉害角色。 少年成名,七岁案首、十八岁乡试夺魁、殿试现场一首《金銮殿献御制诗》震动文坛,此诗暗赞帝王定鼎之功,又暗含臣子原为社稷肝脑涂地。 天子龙心大悦,御笔钦点状元。 到如今,弱冠之年就能成为正三品官员,代替天子巡察百官,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 但不管此人如何惊艳才绝,都逃不出一个字。 情! 状元郎,这一招美人计,看你如何招架? 知府敛下神思,随即,扬手道:“上来吧。” 话落,一群女子身着绯色舞衣,面上罩着长长的面纱,宛若凌波仙子飘然入场。 乐师启奏,舞女们踩着节拍起舞,眉目含情。 时不时,薄纱还会轻抚陆铭琛的肩头、额间乃至脖颈…… 对此,陆铭琛神色依然冰冷,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涟漪。 直到,一个怀抱着琵琶的女子出现,似有所觉,一直无动于衷的陆铭琛心头一跳,抬眸看去。 只一眼,便叫他心神震颤。 此女子虽佩戴面纱,但心心念念之人,他怎会忘记? 那是他日思夜想之人—— 温妍秋! 心脏如雷。 陆铭琛一瞬一瞬地凝望着温妍秋,视线寸寸碾压而过,不敢眨眼,生怕下一息此人便消失不见。 女子葱白指尖拨弦,一曲曼妙的《阳春白雪》倾泻而出 乐声轻快、生机勃勃。 好似看到了万物复苏的初春景象。 陆铭琛神色恍惚,这一刻,他想到了和温妍秋的初遇。 那时,他金榜题名,满腔抱负步入官途。 可看到的,却是官员无能,贪污腐败,受灾百姓苦不聊生,他们却只能在殿内无能争吵着国库空虚。 他看在眼里,却无能为力,只因官职低微,想要往上爬,就必须要和他们成为一样的人。 面对二皇子的招揽,他极为迷茫,该不该在皇子夺位中站队呢? 正值初春,冰雪消融。 他浑浑噩噩走着,不远处,一道声音惊醒了他。 “不要铲!” 陆铭琛望去,就见一名闺阁女子从府门走出,对着仆人说道:“这一处就这样吧,保留原样。” 下人不解:“二小姐,不过几簇野花罢了。” 陆铭琛视线落在墙角,就见几簇黄花从墙角颤颤巍巍窜出,在风中摇曳着。 不由自主的,他的心被晃了一下。 随即,温妍秋吐出一句到至今都记得的话语:“万物有灵,春季一过也难逃凋零。” “既已开花,就让它开吧。” 一抹金光辉映在她眉目间,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好似悲怜又谦逊的观音。 那一刻,他便动了心。 夜间辗转反侧,细细品味着令他振聋发聩的话语。 “万物有灵,春季一过也难逃凋零。” “既已开花,就让它开吧。” 以花喻人,恰如其分。 既然已身处官场,那便做想做之事,结自己能成之果。 三年未见,再次相遇,那早已模糊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女子重合。 她依旧未变。 还如同初遇之时,垂怜万物。 一曲毕,余音绕梁。 陆铭琛抬眸,静静看向端坐在正堂之中的白衣女子。 哑声问了一句:“这位娘子,可是姓温?” 他极为清晰地看到女子顿了一下,随后,垂眸回应:“妾身无名无姓,只有一个花名,名为玥娘。” “玥娘……” 陆铭琛神思恍惚,呢喃重复一遍。 随即,他压抑着情绪,哑声说道:“揭开面纱。” 女子抬头,对视一眼,她轻笑了下:“大人,玥娘有一规矩,若有贵人想要一睹芳容,需给一百两银子。” 话落,陆铭琛眉眼沉了下来,抽出几张银票拍在梨花木桌上。 “五百两,够了吗?” “陆大人大方。” 女子眉眼弯弯,摘下面纱,露出一张美丽且熟悉的面孔。 陆铭琛呼吸一滞。 他不受控地站起,尾音破碎:“妍儿……我终于,找到你了。” 可温妍秋,却是一脸疑惑的望着他:“这位大人,我叫玥娘,不叫妍儿。” 闻言,陆铭琛神色一顿,不知想到什么,没有再言语。 “大人,妾身已演奏完毕。” 说着,玥娘抱着琵琶退下。 直到身影消失,陆铭琛才收回视线。 …… 移步消失至回廊,玥娘似乎还能感觉到,落在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晦暗眸光。 回了院子。 她端坐铜镜前,注视着镜中之人,吐出一口浊气。 她既是玥娘,也是温妍秋。 三年前。 温妍秋从火中逃离后,便投身于东宫。 凭借着前世记忆获得了太子殿下的信任后,成为了他麾下唯一的女幕僚。 她的第一次献计,便是让谢讳错失救驾七皇子之功。 没了这个功劳,谢讳只能毛遂自荐,却并未得到七皇子重用。 到如今,谢讳还只是亲军十二卫的校尉,负责巡视皇宫夜间安全。 而此次,她由暗转明出现在陆铭琛面前。 皆因,帝位之争即将开始了。 夜色渐暗。 外面雨势渐起。 何知府退下席间,来到了温妍秋的院子交代一番。 “美人计有用。” “玥娘,我就知道你能行,接下来你可要好好缠住他,不能让他察觉到不对,更不能让他发现太子殿下在此地的谋划。” 玥娘可有可无的点头:“知晓了,大人。” 送走知府后,温妍秋静静坐着,神色恍惚。 三年官场生活,陆铭琛从前的清雅淡然早已不再,整个人沉寂阴郁不少,让她恍惚以为好像是前世权倾朝野的首辅回来了。 突的,雷鸣大作,寒风透过纸窗呼啸而入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 “陆铭琛,你会来吗?” 一声呢喃回荡在暖房内。 若来了,她便有七分把握策反他了。 …… 另一边。 又是一声轰隆作响,雷雨浇灌至整个洹州,水汽弥漫。 书房内,昏暗明灭的烛光下,辉映在陆铭琛手持狼毫,端坐案几前处理着公务。 一旁下属面色难堪,低头请罪。 “大人,这洹州宛如铜浇铁铸,密不透风,属下无能,暂未查到异样之处。” 陆铭琛动作未停,只淡然‘嗯’了一声。 “此处乃是太子党羽的地盘,探查不到才是正常的。” 下属头更低了:“是,对了,下属探查到那名叫玥娘的女子的过往。” 陆铭琛顿了一下。 墨点落在宣纸上,晕成一团墨迹。 “说。” 他按了按眉间,淡漠吐出一个字。 “此女子乃洹州人士,无父无母,自小便被卖到青楼之中,因对其音律极为擅长,便成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,一年前,被现洹州知府赎身带入府内成了……” 说到这,下属顿住了。 “继续说。” 陆铭琛呼吸一沉,嗓音沙哑。 下属看了一眼陆铭琛瞬间暗沉的脸,暗自腹诽,自温娘子死后,这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如此情绪外露。 随即,咬牙继续说道:“成了知府的外室,而且,何知府今夜还去她的房里。” 话落,室内空气骤然凝滞。 下属只觉周身都散发着寒气,好似如坠冰窖,连呼吸都要冻结了。 陆铭琛面如冠玉的脸沉的吓人,他微微低眉,握着毛笔的手背青紫脉络暴起。 半响,“咔嚓”一声。 陆铭琛手中的毛笔一分为二,断裂了。 他找了整整三年心爱之人,如今日夜与他人缠绵,亲密无间,怎能不让他怒呢? 几欲让他想要暴起杀人。 他周身冷冽,直叫下属头更低了,忽的,陆铭琛猛然起身,深吸口气拂袖踏入了雨幕之中。 下属哑然,连忙跟上递了一把伞。 …… 外头的雨更大了。 豆大般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 温妍秋倚在美人榻上,慢条斯理擦拭着琵琶,时不时拨玹一番。 突然,外面又是电闪雷鸣,伴随着白光忽明忽暗,两扇木门被暴起推开,一道沉闷夹杂着怒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 温妍秋未曾抬头,琵琶遮面,无人看见的地方,唇角微微勾起。 上钩了。 裹挟着潮润湿气,陆铭琛将伞一把滞下,踏步进来。 他半阖着狭长眼眸,晦暗的目光直直盯着温妍秋的眼,直叫人心头微微一颤。 三年过去,陆铭琛变了不少,气势冷冽压迫十足。 温妍秋垂眸,看着他袍摆尽湿,每朝她走一步,水滴滴答着隐入地面之中。 直至来人行至跟前,温妍秋这才眉心一蹙,不悦抬眸:“陆大人,深夜暗闯女子闺房,有何指教?” 陆铭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灼灼,暗含着偏执的思念之情,也带着滔天蚀骨的妒火冲天。 但吐出的话调,却是沙哑且带着一丝颤意。 “妍儿,随我离开。” 十分割裂。 温妍秋静静注视着他,冷不丁笑了下:“陆大人,您也没吃酒,怎的醉了说些胡话呢?” “你快回去吧,我只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。” 陆铭琛眉眼一颤。 下一瞬,他骤然伏下身掐住她的下巴,周身湿气将她严密围剿,逼迫她不得不将手中琵琶抵住他。 “陆大人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 坚硬的琵琶堵住了来人的下一步动作,他垂眸,低笑一声:“妍儿,我找了你三年,找的快要疯了。” “我时常会想,你腿断了,如何谋生?会不会冷了饿了?” “时常又独自懊悔,我不该不信你,才让你绝望之下,不得不假死逃生,但你如今不必怕了,谢讳被我打压,温皖亦遭了报应,没人敢对你动手了……” 温妍秋眼中掠过一丝嘲讽。 他所谓对谢讳的打压,不过是让他官运受阻,对温皖的报应,不过是冷落她三年,膝下无子。 可她要的,可不是这些? 陆铭琛可知她断腿时的绝望,前世惨死的痛苦? 是她糊涂,重回一次,依旧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。 但这一次,她不会再嫁人了。 只要她辅佐太子成了帝王,她便是股肱之臣,从龙之功,太子也应允登基成帝便会封她为郡主。 她再也不用困在宅院之间,蹉跎一生。 敛下心神,温妍秋依然没有承认她是温妍秋,反倒厉声喊道:“来人呐,有贼人!” 但无人回应。 只能听见外面雨声滴答,想来,丫鬟们早被打晕了。 陆铭琛这才得以进来。 如此情况,温妍秋早已知晓,但依旧多此一举喊了一嗓子,以表明态度。 果然,下一刻,陆铭琛的眉眼一沉,眼里情绪复杂痛楚。 正在这时,窗棂打开,陆铭琛的下属如风一般跃了进来。 他焦急道:“大人,咱们要赶紧走,何知府过来了。” 陆铭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,只顾着盯着温妍秋。 下属急的团团转,却又不敢催促,突地,门外传来了何知府的声音。 “咦,这门咋开着?” 何知府正奇怪为何大门敞开,一抬眼,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,就被一道黑影砸晕了过去。 温妍秋看的诧异不已。 不管前世今生,陆铭琛做事都极为克制收礼,何曾会做这般出格的事情? 好像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 微妙的变化叫温妍秋脸色一变,再度抬眸,就见陆铭琛沉沉看了她一眼,修长的手撑着伞柄踏入雨幕。 而他的身后,下属背起何知府随之离去。 这一夜,温妍秋睡得极不安稳,做了极为漫长的梦。 梦里,陆铭琛听闻她的死讯,不管不顾冲入牢中将她尸首夺回,将温妍秋的尸首埋入陆家老家。 立碑:吾妻之墓。 从始至终,他的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, 然后在某一天,他骤然发难,带着兵马厮杀入谢府,用毒箭将谢讳钉死在府门之上。 无故斩杀将军,朝廷一片哗然。 臣子们纷纷上书天子斥责陆铭琛,但天子才几岁,如何能决策? 自那之后,陆铭琛越发杀伐果断,铲除了不少贪官,同时,平定西北,轻徭役,发展经济,开创了一代盛世。 在天子可以接手朝政后,他便毅然辞官回到老家。 同年十二月,一代贤臣死在了寒舍内。以丈夫之名葬入温妍秋暮中。 生同衾死同穴。 …… 天光见晓。 珠帘透着暖光,温妍秋悠悠转醒,丫鬟轻声唤道:“姨娘,您醒了?大人一早吩咐了,您醒后就去书房找他。” 脑中昏沉,温妍秋摆手拒绝丫鬟伺候,拧眉深思着。 昨夜,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梦,可一醒来,忘得一干二净。 左思后想许久,也想不出所以然来,见丫鬟一再催促,梳妆完便去了。 一进书房,就见何知府揉着后颈,龇牙咧嘴道:“玥娘,你可知昨夜发生何事了?为何我觉的后颈很痛?” 温妍秋看了他一眼,反身关上房门入座案几。 伏案写下: 何知府眉梢一喜,点头应下。 将宣纸燃烧殆尽之时,门外吓人传报:“大人,钦差大人来了,说要去看盐庄。” 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。 别人看盐庄可能看不出问题,但陆铭琛决定能看出来,他过目不忘,以脚丈量盐池,便能轻易算出产量和财务问题。 这一算,自然能算出知府贪污了多少。 也能顺带着发现,这些银钱都被太子拿去豢养私兵了。 还记得前世,陆铭琛便是以案扬名天下,彻底成为了七皇子的心腹。 而天子本就年迈,疾病缠身,这一大怒,更是一病不起。 太子深知不能再等,深夜宫变,却被七皇子以救驾之名围困,至此七皇子胜出。 而如今,在温妍秋的提示下,私兵早被移向别处。 但盐庄却是无法移走的,保不齐,就会被陆铭琛发现。 “来了。” 何知府的声音拉回温妍秋思绪,她微微抬眸,说道: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 …… 洹州郊区,盐庄。 温妍秋掠过蒸煮的盐池,静静听着何知府与陆铭琛的谈话。 “何大人辛苦了,管理这么多盐池实乃不易。” “不敢邀功,这都是本官应当做的。” 寒暄完,陆铭琛便看向了盐池,淡淡道:“何大人,陪同我逛一圈,可好?” 何知府应下:“自然可以。” 见如此轻松便放他去,陆铭琛面上不显,眼底却闪过一丝暗光。 一行人默默跟着。 行至三分之一时,温妍秋便见陆铭琛找工人谈话。 他只问了一些累不累,每日做多少活,赚多少银两的问题,却叫温妍秋心头重重一跳。 真是敏锐! 看似在聊家常,却是不经意就把想要的消息打探出来了。 温妍秋心神斗转,忽的,朝何知府柔声道:“大人,此地太热了,妾身有些不舒服。” 几乎是瞬间,陆铭琛的目光便盯了过来。 何知府愣了一下,很快反应过来,连忙应声:“好好,我带你回府。” 随即,对着陆铭琛说道:“陆大人,我先行一步,您慢慢看。” “不用看了。” 陆铭琛冷着脸,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。 说着,他越过怔住的一行人,径直出了门。 用晚膳时,席面上官员们在推杯换盏,一人面色砣红,对着何知府说道:“大人,听闻你府内有一小妾琵琶弹的不错,可否让我们在场之人掌掌眼呀?” 何知府也喝多了,大手一挥:“自然,来人,喊玥娘上来。” 陆铭琛眉头一压,缄默不语。 …… 此时,温妍秋正在后院抚琴。 听到下人的禀报,温妍秋正打算收琴,想到什么,又将琴带上了。 一进正堂,温妍秋便瞧见何知府给她使了个眼色,便知道今晚会有一处好戏。 她悠然落座,美妙的琴声从指尖倾泄而出。 在座之人皆闭目凝听。 这琴声瞬间将陆铭琛拉回了过往。 尤记得,他和她的初遇,便是在游船之上,她抚琴、他吹箫,好不快哉! 再度睁眼,就见一个醉酒官员起身。 他摇摇晃晃走向温妍秋,嘴里念叨着:“小美人弹的真不错……” 陆铭琛周身骤冷。 再也忍耐不住心中肆虐的情绪,他将酒杯掷向地面,砸出‘啪’地一声。 “穷凶极奢,荒淫无度!这就是你们所谓为百姓办事吗?” 室内顿时寂静。 众人都诧异看向陆铭琛。 那位醉酒孟浪之人也惶恐转头,见陆铭琛死死盯着他,那里不知道是在说他? 他连忙拱手道:“是某孟浪了。” 说完,便恭敬退回席间。 温妍秋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。 她静静弹着琴,连一丝音律都没有错。 …… 接下来的几天,相安无事。 陆铭琛不再过问盐庄之事,倒是每日和何知府参加文坛诗会,好似沉浸吃吃喝喝之中。 但温妍秋清楚,没那么简单就能过去。 只要她与何知府靠近了些,那幽暗的目光便如影随形,一天比一天露骨。 又是一天雨夜。 深夜,陆铭琛再度不请自来。 彼时,温妍秋只着里衣,曼妙的身姿隐隐可见。 一道白光闪过,陆铭琛被将门推开,吓得她连忙扯住被褥将自己藏起。 口中则是尖锐出声:“陆大人,你深夜屡次闯入女子房中,可对得起你正人君子的名声?” 灯下看美人。 她乌发披散,眸子因受惊凝着一层水光,话语锐利却带着颤音。 不自觉带着一丝娇媚的味道。 陆铭琛目带眷恋,嗓音沙哑:“妍儿,我只是想见你,何罪之有?” 说着,他不管不顾朝塌边走来。 行至榻前,想要靠近,又克制地不再前进一步。 只用那炙热的视线,寸寸碾压过她的面孔,像是吃人的野兽恨不得吞吃入腹那般。 温妍秋有些心惊,面色一白,指尖不由攥紧了身前的被褥。 陆铭琛缓慢收回眸光。 心中不想吓着她,却终究抵不住心中的渴望。 从前,他就是本着正人君子那一套将她推开,忍痛看她与他人定下婚约。 他不想看到她对着他人巧笑嫣然,这会让他妒忌。 他想……就让她只看他一人。 这样想着,陆铭琛脑中极致明悟,对,只看他。 一阵寒风吹来,扑灭了跳动的烛光。 眼前骤然漆黑一片,好半响,温妍秋才透过夜色稍稍看清了眼前的身影。 稀碎布料声传来。 陆铭琛坐在了床榻上,温妍秋受惊一般往后退,直到退无可退。 语调破碎:“你别过来,再过来我喊人了。” 寂静的室内。 陆铭琛发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声,他于黑暗中无声凝视着她,缓慢吐出。 “何知府每年上报盐年产量为1亿斤,占据全国十分之一,每年税收在30到40万两中间,可前两日一看,陆某却发现了这产量……” 听到这话,温妍秋的心瞬间提起。 下一息,却听见他说:“与实际相符。” 话落,温妍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,陆铭琛定是发现了,不然,不会突然说这个事。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,颤声问道:“那就好,我家大人是不是无事了?” 陆铭琛冷笑一声。 又无声看了她许久,话音一转:“妍儿,跟了我,才能保你性命无忧。” 跟他? 温妍秋面上恍惚。 这三年,她日日夜夜告诫自己,不可再对男人动七情六欲。 她只要郡主之位。 可听到这话,心口还是住不住的阵痛。 在她眼中,陆铭琛是克制守礼的读书人,见不得一丝一毫的腌臜事。 所以,他会因为她不够忠贞,弃她而去。 但如今看来,他也没那么清高不是吗? 图穷匕见。 为了一己私欲,诱哄他人妇。 当真可笑! 再度抬眸,温妍秋早已将满眼讽刺尽数掩去,哀声哭诉:“不,我不会跟您的,我这条命是我家官人救的,自那一日起,我便发誓,与他生死与共,永不分离。” 话落,阁房内陷入一阵凝滞。 好半响,黑暗中才飘来一句呢喃。 “生死与共,永不分离……” 陆铭琛嗓音里满是艰涩。 听的温妍秋心头酸胀,嘴角却是勾了起来。 陆铭琛,从前你嫌她朝三暮四,水性杨花,不愿娶她。 那今日便如你所愿,玥娘只当个忠贞不二的女子,可好? “是,我对我官人一心一意,绝不会跟别人,还有,妾身名唤玥娘,陆大人不要再喊错了。” 温妍秋说的声泪俱下,好似爱惨了何知府。 临到话尾,还不忘纠正陆铭琛唤错了名讳,总喊妍儿,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偏别人。 室内又陷入凝滞之中。 屋外雨势又变大了。 潮润的湿气顺着门窗缝隙涌进来,陆铭琛的心随之缩紧。 从几何时,他怨她,一边说爱自己,一边又和谢讳眉来眼去。 不是一片真心,他不屑于要。 但如今他想要重新要回这份情谊,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,他心心念念之人连个眼神都不愿给他。 失去才懂得珍惜。 这个道理在他新婚之日深深刻印在心中,像是一道伤口,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结痂。 而今,女人的哀哀哭泣声狠狠撕裂了他的伤疤。 痛得他快要失去理智。 但让他放弃温妍秋,绝不可能。 她不愿跟他,拿他……便抢过来好了。 一道雷鸣闪过。 白光照耀在陆铭琛偏执痛楚的眼底,看的温妍秋心头颤抖。 她微微垂眸。 内心想着,若陆铭琛依然选择上报朝廷,那就只能…… 杀了! 那一夜,陆铭琛看了她许久。 最后,只留下一句话:“玥娘,不要后悔。” 这话如同魔音扰得温妍秋极不安宁。 她想着,陆铭琛此话是打算上报,叫他们一家满门抄斩。 还是有别的打算呢? 风平浪静过了几天,温妍秋一直未与陆铭琛碰面。 直到一日,下人来报:“姨娘,大人唤您去正厅。” 温妍秋心口一跳。 怀着不安的情绪,移步到正堂之中,一抬眼,就见陆铭琛正坐在上位。 他面上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漠,而是眉目含笑,倒有几分曾经的模样。 温妍秋一时看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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