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制的行尸。 他有时候会在尸首边站上很久,但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。 他握剑的手始终很稳,站在雾里时也总是身形长直。他戴着面具,所以无人知道面具下的那张脸上会有什么表情。 他总是站着,良久之后甩去剑上的泥星或是血珠,转身没入浓雾里。 到后来他看了太多次散修的生平,看了太多次孩童死去,看了太多次尸山遍野,每一条都是由他掰过来的。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,他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厌弃感。 他也不清楚那忽然横生的厌弃感从何而来,又是冲着谁——是厌弃那些行事不顾后果的人,还是也包含提着剑仿佛旁观者的自己。 清理掉所有乱线后,他回到了正常的时节、正常的人间。 很巧,那时正值三月,于是他去了一趟落花台。 落花山市刚开,灯火连绵十二里,映得满山胭脂红。 他没有既定的去处,只是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海中,看着那些热闹的摊贩推车,以及弥漫成岚的烟雾。 他倚着客店门柱听说书先生满嘴跑马,听了几场锣鼓喧天的戏,拿模样讨人喜欢的糖糕吃食逗过一些小娃娃。 那是他在人间逗留最久的一次。 但因为他穿行于混乱交错的线里,不耗真正的时间,所以在其他所有人看来,灵王离开仙都不过区区两日,而那两日几乎都在落花台。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见过什么、做过什么,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那么喜欢那个热闹的集市。 萧复暄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说,在京观见过他的人。 第58章 棺木 从回忆中猛然抽离的滋味并不好受。 回神的瞬间, 乌行雪耳边还有无数声音错综交杂。 他能听见萧复暄说“我在人间见过你”,能听见落花山市的说书和叫卖,也能听见京观的风声、隐隐鬼哭以及高塔上的钟响。 甚至还有在他斩断乱线时, 不知名的灵魄解脱后徘徊不走, 问他“你是谁”的模糊嗓音。 …… 太多太多。 但最终, 这些回忆里的声音都消散了,只余下了一个念头—— 这就那座塔。 这座封家密地里的高塔, 就是散修住过的那座。 乌行雪穿过神木虚影,看着他们身处的这座高塔。 在萧复暄剑气横扫之下,整座高塔一片狼藉, 椽梁砸落断裂, 里面包裹的白玉精和神木枝丫散落在地。 全然没有半分当年的痕迹。 它模样有所更改, 构造略有不同, 最顶上的那枚古钟也不见踪影。即便当年住在高塔的散修站在这里,恐怕都认不出来。 准确而言,是不可能认出来。 因为在那段往事的最终, 在乌行雪斩断乱线之后,那座高塔已经毁了—— 那位散修或许是元气大损无力回天;或许是厌倦了不断的挣扎与回溯,又或许是善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…… 他丢了一道咒术, 自己阖目端坐于塔中,同高塔一并葬于无边炎火。 依照常理, 那座高塔既然已经毁了,便不可能再出现。 世人都会这么想,除了乌行雪。 因为在乌行雪眼里, 一座毁去的塔也可以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。 但不是在现世, 而是在某一条线里。 如果当年的天诏不小心漏掉了一条线,而当初的灵王没有斩断它, 那么,那条线上的一切人和事便会继续沿着时间朝前走。 散修可以没下那道咒术,高塔也可以继续存在。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条没被斩断的线里。 “怪不得……” 乌行雪轻喃出声 怪不得之前宁怀衫和医梧生说封殊兰的年纪算起来不太对劲,而封徽铭这个人他们更是从未听说过。 因为这里同现世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,这是当年的一道分支。 *** 但即便是分支乱线,也是有因果的,不会出现平白无故的牵连。 一般来说,这座高塔即便没有被毁去、继续存在,也是与那位散修关系最深。 可如今,它出现在了封家的密地里,被封家圈划进了自家地盘。 那就十分耐人寻味了。 要么封家与那位散修关系密切,散修走了或是死了,将高塔留给了封家。 要么就是最为常见的理由——怕高塔里残留的邪术禁术为祸人间,封家作为修行者,把险地圈进了自家镇着,只是镇着镇着又起了一些私心,于是开始借助高塔里的神木之力助其修行。 再或者……就是封家出于某种缘由,需要借助这座高塔做一些事,所以将它划进了自己的地盘。 乌行雪正盘算着,忽然听见一声锵然剑鸣。 就见“免”字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直冲封徽铭而去,贴着他的脖颈钉在墙上。 封徽铭脸色煞白,眸光死死盯着不断颤动的剑身。 他倒也没有坐以待毙,就见他忽然下滑,避开剑刃的同时躺倒在地,而后两手一撑。 他横翻一圈,想要去抓自己的剑。 就听“轰”地一声响,“免”字剑依然从墙面拔出,精准地钉在他手前,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动作。 他但凡再往前伸一寸,就被剑钉穿手掌了。 封徽铭倒抽一口气,反身又是一滚—— 再次被剑贴脸挡下! 他挣扎了好几回,最终脖颈、手脚、连同头顶都被金光剑影死死抵住,只要再动一分,就是横尸当场。 “你——”封徽铭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,他捏着拳,咬牙道:“上仙有话直说,何必如此相逼!” 就听萧复暄的嗓音响起,沉声问他:“这塔为何在你家?” 乌行雪先是一怔。 继而反应过来,萧复暄的气劲还缠绕在他心脏上,能听见他心中所思所想,自然也知道了他方才盘算的那些。 封徽铭两眼充血:“我不知!” 他眼珠来回转着,看着抵住自己各处命门要害的剑气,又道:“我当真不知!” 萧复暄却冷冷道:“你知道。” 他喘着气,愣了一瞬,而后又哑声说道:“我从何知晓?!我来封家时这塔就已经在了!我所知晓的都是家主告诉我的。我先前就同你们说了!这是我封家密地,家主从来都是这么告诉我的,我也从来都是这么听的!这是我封家密地,我家自己建的塔,我——” 话没说完,乌行雪就已经到了他面前,低头打断道:“看来你是真的知道,我刚才都差点让你唬住呢。” 他起初以为萧复暄那句话是在诈封徽铭,但很快便明白过来,其实不是,封徽铭确实应该知道一些事…… 封徽铭辩解道:“什……我没有,我所言俱是真话,没有半句虚言!” 乌行雪道:“是吗,可你反应不对啊。” 封徽铭惊了一下:“你这是何意?” “你若真是一无所知,家主说什么你就信什么,觉得这塔就是你封家自己建的。”乌行雪指了指萧复暄,“那他方才问你‘这塔为何在你家’时,你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说,你家建的塔,不在你家还能在哪?” 乌行雪顿了一下,又道:“或者……哪怕露出一点听不明白的表情呢。” 乌行雪说着,一提袍摆半蹲下来,垂眸看着封徽铭,嗓音慢慢沉下来:“可是你没有,你答得太快了。” 他答得太快了,连一丝疑惑都不曾有,说明他听明白了萧复暄的问题。也说明他知道……这塔本不该立在封家。 封徽铭浑身一僵,死死盯着乌行雪,嘴唇因为抿得太紧,泛着一片灰白。这让他身上透出一股很古怪的死气来。 乌行雪皱了一下眉。 他差点以为那是错觉,又仔细打量了封徽铭一番,正要伸手探一探究竟,就听见萧复暄的嗓音瞬间到了近处,说了一句:“你快死了,你知道么?” 这话过于直白,封徽铭立刻变了脸。 就连跟过来的宁怀衫都是一惊,小声道:“真的假的?” 萧复暄不答。 封徽铭更是紧抿着唇,眼珠充血,一言不发。 那股灰白死气愈发明显起来,挡都挡不住。再加上他的反应,就连宁怀衫都“啧”了一声,说:“看来是真的啊!你自己也知道么?怎么一声不吭的。” “我能活。”半晌之后,封徽铭哑声道,“我找到办法了,我不会死的,封家……封家如今的境况缺不了我,我不会死。” 他忽然说着这些话,听得乌行雪眉毛一抬,转头同萧复暄对视一眼。 乌行雪借着心口缠的气劲传音道:「萧复暄,他为何快死了?我看他身上这死气来得奇奇怪怪,不像是身体有问题。」 萧复暄扫量着封徽铭,又伸手探了一下对方的灵,传音答道:「像是某种换命禁术。」 乌行雪:「换命?」 萧复暄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「另一个人应当已经死了。」 乌行雪明白过来。 有人想要用封徽铭和某个死人换命。 这种术法始终在进行之中,说不定已经完成了大半,所以封徽铭身上才会萦绕着这种不知来由的死气。 其实想要激出封徽铭的实话,当着他的面说这几句效果最好,因为没人能接受自己被换命,而且还是被牺牲的那个。 那实在有些悲哀…… 但乌行雪选择了传音,没有去激封徽铭。 其实即便封徽铭不说,他们现在也能猜个大概—— 封徽铭在封家如此地位,能在他身上动这种手脚的,整个封家放眼望去,恐怕也只有那位家主了。 而且,既然禁术,总得借助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,或是阴魂、或是邪物。 如此一来,散修的这座高塔为何会在封家,似乎也有了眉目。 乌行雪又借传音问:「你能探到他的命换给谁了么?」 萧复暄:「我试试。」 乌行雪点了一下头。 一旁的宁怀衫眨巴着眼睛,看了他们好几下,头顶缓缓生出一个问号:“城主,你为何忽然点头?是有谁说了什么话吗?” 乌行雪:“……” 宁怀衫:“我是聋了吗?” 他问完,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过来:“噢,传音……” 乌行雪见他自己就弄明白了,正要随他去,就感觉自己手臂被人戳了一下,宁怀衫可怜巴巴的声音传过来:“城主,你别只跟天宿传,你这样我慌。” 乌行雪:“?” “你慌什么?”乌行雪纳了闷了。 “我会以为我又干蠢事了,你在想着怎么罚我呢。” 服了,这得干过多少蠢事才会有这种想法。 乌行雪心说。 他正要跟宁怀衫说“你要实在慌得很,你也传”,结果还没开口,就感觉心脏上缠绕的气劲一动,像是轻捏了他一下,直接引走了他的注意力。 乌行雪转头看向萧复暄,听见天宿上仙的嗓音贴着心脏响起来:「我找到了。」 乌行雪顿时便顾不上宁怀衫了,问道:「换给谁了?」 「是谁不知,但就在塔下。」萧复暄说着,抬手一抓,将“免”字剑收回掌中,而后一手抵着剑柄,剑尖朝地,利落一砸—— 冷石封就的地面出现了千万道裂痕,顺着剑尖所钉之处朝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出去。 地面往下塌陷的那一刻,封徽铭终于脱口而出:“不!别打开——” 他在那一刻顾不得剑气威胁,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。他死死闭着眼,甚至封闭了听觉,就是不想看见高塔地底的东西。 因为一旦看到了,他就不得不承认,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要被牺牲的那一个。 *** 地面只往下塌陷了寸许,就忽然止住了势头。 就见无数道莹白锁链猛窜出来,它们在“哗哗”作响的金石之声中,钻入每一道碎石缝隙,又从另一处钻出。 眨眼之间,那些锁链就交织成了一道巨网,硬生生将碎裂的地面兜住了,不再往下塌陷。 什么人?! 乌行雪转过头,朝锁链来处望去。 就见塔门洞开,门外还有玄雷电光闪过的残余亮意,一道身影站在塔门之外,两手攥着锁链另一头。 那人看身形正值盛年,站得笔直。仙门中人大多如此,这并不叫人意外。但灯火映照之下,他的脸却满是衰朽,唇边有两道极深的纹路。 修行之人音容难改,区区百年,不至于变成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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