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
梦姑落回人间后,久居于冕洲北边。那里常年很冷, 她受过一场冻,落了病根,身体始终不好。 她脾气还是如在礼阁时一样不好, 也真的在屋边野林里养了一只受过伤的山虎。 甚至偶尔的一瞬, 她会觉得山林太过安静了,要是有个碎嘴爱操心的人在旁边也不错。 有时候想着想着, 会伏在窗边出一会儿神。 然而他们一南一北,终生没有遇见过。 那其中还闪过了或歌,她住在梦都南边一个临河的街巷上,靠着一座名叫“迎仙桥”的拱桥。但那桥没有走过神仙,倒是常有乞丐和流民。 她帮过一些,也收留过一些。 后来那条小街在邪魔肆虐之时空了,她替那些亡人埋了皮囊。然后在某个月色正清的夜里,哼完一首挽歌,跳进了河里。 …… 还有云骇。 他跳下了废仙台;他濒死于荒野邪魔口下;他恍惚听见了乱线“灵王”的梦铃之音,于一瞬之间想起所有,在不甘中挣扎着反吸魔元…… 他变成邪魔。 他捏了个傀儡,躲了花信数十年,以及……最终却死在大悲谷的花信剑下。 …… 所有一切,都在天宿的诘问之音中飞速闪过。 那大概是乱线仙都最惊险的一幕—— 数以千计的仙人祭出命招,带着憾天之势攻向距离灵台一步之遥的乌行雪和萧复暄。 衣袍翻云,法器破风。 他们从高处俯身而下,却在法器最尖利的锋芒将要刺到乌行雪和萧复暄时,浑身猛地一震。 那其中反应最大的便是云骇。 他交错的经幡带着绞杀之力,原本兜天罩地,一道一道重钉过去,钉得玉柱石崖碎石飞溅! 整个经幡交错成了一个巨大的网,只要他曲指一收,就能将灵崖上的二人绞进经幡里。 然而他的手指却剧烈地抖动着,似乎灵台天道的影响与他自己正在拼命拉扯。于是他用尽力气也无法曲收手指。 他面容与其他人一样,没有丝毫表情。但他在颤抖和挣扎之下,眼睛却红了一圈。 或许是又想起了大悲谷底那个不愿再想的“诘问”吧。 *** 其他众仙也露出了挣扎的迹象,几乎所有招式都堪堪止在最后的分寸之前。 他们没有向前,但也没有后撤。 但那挣扎反反复复,却并没能维持太久。没过片刻便慢慢平稳下来,似乎又要被天道的影响占据上风。 然而萧复暄却在那千钧之刻,又加了一道。 诘问的嗡鸣声再次猛烈之时,仙都某处忽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尖叫和嚎哭。 在那嚎哭响起之时,整个仙都开始猛烈摇晃起来。仿佛这个九霄云上的洞天已近强弩之末。 众仙在嚎哭和尖叫中一惊,茫然循声望去。 他们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,那声音来自于南窗下。而众所周知,南窗下是整个仙都最特别的地方,因为那里有个不知因何而有的“煞涡”。 在此之前,仙都众仙从未想过,那煞涡究竟是什么。只知道那里阴煞极重,堪比世上亡人最多的京观或是最煞的魔窟。 直到这一刻,所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它是什么…… 那是亡魂永不安息的怨恨。 那是这数百年来,所有在冥冥之中或天意弄人之下死去的人,是属于灵台天道的“怨恨” 世上每个仙门弟子都曾过这样的说法—— 人在将死之时恨意最深。 不论好人坏人、不论善恶,不论无辜还有罪有应得,只要在将死之时有过一丝一毫的不甘心,都会怨恨那个杀他的人。 那种怨恨无人能消除。 曾经每每讲到这里,那些弟子堂的长老们都要加一句:“连神仙也不行。” 如今,恐怕还要再加上一句—— 不仅是神仙,哪怕是灵台天道也不行! 正因为那怨恨连灵台天道都无法消除,所以只能找一个命格极煞的人替它镇着…… 于是南窗下有了萧复暄。 而萧复暄稳稳镇在其上的理由,从来不是听调于灵台。他只是为了仙都的宫石断垣永远不会砸落在九霄之下的那个人间。 乌行雪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,怒意和后怕烧到了顶。 他尝过怨恨缠身的滋味,他太明白一旦压不住,那些亡魂怨恨反噬起来究竟有多痛苦。 而他直到现在才知晓,原来自己最珍重、最不舍的那个人,在世间最浓烈最勃然的怨恨上坐镇了数百年。 「你凭什么?!」乌行雪看着那处灵台,攥着剑的手指骨节发白。 下一刻! 只见一道高瘦身影提剑而上,仿佛一道骤然掠过的惊风,直赴灵台。 萧复暄紧随而至,他锋利的剑气浩然狂张,环护四周,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金光结界!剑气乍然向外,每一道锋芒都朝向那些受灵台天道影响的仙人。 以防他们再度以命招相搏。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…… 煞涡蓬然散开,一道道亡魂残影从最汹涌的怨恨漩涡里钻了出来。乱线皆为虚影,那其中的亡魂皆为现世遗恨。 于是众人看到了云骇、花信、桑奉、梦姑、或歌……封家、甚至花家…… 那些残影从煞涡里散开后,有些跟随于乌行雪和萧复暄直奔灵台,有些则去了另一个方向—— 就见云骇的残影落到了乱线的云骇身后、花信的残影落到乱线仙首身边…… 一道道身影全部落到了乱线的自己身侧,只见虚影一闪,两厢重叠。几乎是合二为一。 那一刻的场景会让人想起一个词—— 众仙归位。 在合二为一的那个刹那,仙都众仙终于从灵台天道的影响和掌控中艰难挣脱。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,转头杀上了灵台。 第124章 灵王 仙都应灵台而生、亦应灵台而化, 于是这里的万物都能成为灵台天道的兵戈。 倘若吹过身侧的风、缭绕各处的云、投照而来的日月华彩,数不清的仙使仙童、还有千万座玉瑶宫堂……一切所见之物、所闻之声都成为了攻击,那就是寸步难行。 这一刻的仙都便是如此寸步难行, 可是直赴灵台的众仙却无谁能挡。 桑奉的行舟图别有神机, 梦姑的花月镜能造幻境。两厢一合便不见瑶宫。 众仙如行图上, 纵穿山海。 云骇的经幡缠裹八方,遮天蔽日;花信明灯横扫, 光耀千里。 或歌指如飞星,琵琶斜抱,惊弦如急川, 声盖云雷。 萧复暄的灵剑在问天之刻碎尽, 他两手空空, 却还是烧着灵魄化了一道巨剑金影飞纵而去, 在震荡之际托在了九霄云下。 于是世间在那一刻出现了奇景—— 仙都碎裂的玉石山崖倾覆向下,本该砸落人间,却凝于金光照彻之中, 震颤着,却一点一星都没有落下。 …… *** 那凌驾众生的灵台其实只有一步之遥,但那一步里, 却是百祸丛生、万劫横挡。 那是这世间最漫长的一步,一瞬如一年, 可能终其一生都落不到地。 然而有人身灵不复,在众仙之前已经走了整整三百年。 所以最终他们法器尽毁,却还是踏上了那道灵崖之巅。 或歌满手是血, 抱着琵琶在那一刻扫下了最后一道音。 声到半路时, 四弦俱断,弦上窜起的猩红猛掀数丈, 将这仅剩的法器卷进了冲天大火里。 弦声戛然而止。 下一刻,灵台有如兵戈的风雷雨火倾天覆地扑裹过来,众仙下意识以手挡眼。却有一道血影反向行至,如飞星梭过,没进了风雷雨火里。 那是乌行雪。 ***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斩断的第几道乱线了。 他握过太多次剑,杀过太多的“人”。曾经那条无穷无尽的路,如今终于快到终点。 曾经每一次去斩乱线,他总是身带仙光。唯独这次,他身无仙光,满身缠绕的尽是怨恨,而那怨恨是数不清的亡魂。 乌行雪冲那些亡魂轻声说:“这是该给你们的一个交代。” 话音落尽,他手握乱线“灵王”化成的剑影,自灵台之上直劈而下! 百年间数不清的乱线、数不清的亡人,尘世间历历而过的生死爱恨就都付在这一剑里…… 然而这一剑落空了。 *** 那道能斩乱线的灵剑在劈落之时,本该有身灵俱裂之感,然后天塌地陷,乱线化作虚无。 然而乌行雪一剑下去,却只感到了空。 怎么回事? 为何……会这样? 他满目愕然。 紧接着,他又听见了那道虚渺之音。那声音响彻灵台之内,环绕着乌行雪,在风云万雷中说道:“由乱线而起的灵王,要如何斩去乱线?那是他存在的来由。” “荒谬。” “愚钝。” “螳臂当车。” 乌行雪瞳仁骤缩,心脏猛地一塌。 他忽然体会到了凡人自嘲时常说的一句话——哪怕搭上全副身家、万般性命,也不过是徒劳无功。 徒劳无功啊…… 他如同身坠无端海底彻寒的冰窟里。 万般变故就此突生,急转直下。 乌行雪几乎砸落在地,灵剑“当啷”一声响。紧接着便是风雷骤变—— 陡然而来的剧烈震荡极不寻常,每震一下,都让人有身灵撕裂之感。好像一半还在乱线,一半却将归于现世。 闷哼和钝响掩盖在崩塌炸裂的声音里,微不可闻,本该无人能听到,但乌行雪却在一阵一阵的昏黑里猛然转眸。 支离破碎的场景之下,他满身是血、满眼是血,其实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却能感觉众仙再难支撑,纷纷崩塌跪地。 这种滋味他再熟悉不过。 这是灵台天道在他一剑落空的境地里,要将所有现世之人扫出乱线! 只是这次不仅如此…… 他还能感觉到脑中一切事物正在疾速褪淡下去,他所看见的、听见的、经历过的所有都被一点一点从脑中抽走。 乌行雪在逐渐空白的状态里茫然片刻,忽然伸手抓住了剑刃。 剑刃割破手掌的刺痛让他清明了一瞬! 在那一瞬里他意识到,这次灵台天道不仅要将他们扫离这里,还要让他们忘记这里。 或许不止这里,还有与此相关的所有。 乌行雪眸光乱了一下。 他忽然踉跄起身,低声叫了一句:“萧复暄……” 这世间没人比他们更明白遗忘的滋味,他早已领教过数百年。 刀山火海、身灵俱灭之痛都不能让他皱一下眉,唯独这点,他是真的有点怕了。 他不想再听萧复暄问一句:“你是乌行雪?” 也不舍得让萧复暄再听一次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 乌行雪在无可歇止的清扫和遗忘里,只身穿过如刀如剑的风雨云雷,在满眼血色里寻找着,然后用力抓住了萧复暄。 然而就在一刻,支离破碎的场景和山河俱崩的震荡突然凝滞,就连记忆从脑中抽离的感觉都慢了下来。 那种感觉很奇怪,就像……在要归于现世的路上,有人强拽住了所有。 那一瞬间的刹止来得极其突然,没人能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。 包括乌行雪。 但下一刻,他就在一片冰冷里骤然明白过来。 因为他抓住萧复暄的时候,看见对方低垂着头,唇色苍白,耳骨上的三枚丧钉却滚落在地。 而乌行雪慌忙摸索,却探不到对方躯壳里的灵魄。 *** 萧复暄那具天生碎裂的灵魄确实不在躯壳里。 他曾在极北之地,握着一尊白玉雕像,经历过世上最漫长的一场遗忘。他尝过所有重要的一切被抽离的滋味,他比谁都清楚灵台天道在这一刻想做什么。 可这一次他要拦住,在所不惜。 于是在清扫和遗忘开始的那一刹那,萧复暄摘了丧钉。 天生碎裂的灵魄在那一刻飞散出去。 那些碎灵一点一处,八方不落,像隆冬漫漫长夜里寂寥冷清的远星。 而半跪于地的天宿上仙萧复暄,就这样以满身灵魄为“线”,强行钉于乱线,拉住了所有。 于是,一切清扫和遗忘被生生拦住,不得进不得退。 *** 那个刹那,灵台上的漫天风雷骤然死寂,又更疯狂地呼啸起来。 那道乌行雪听过许多次的灵台之音再呼啸声中寂寂响起,落向那个半跪于地的人,也落向漫天远星。 “如此之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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