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
像那一刻这个魔头是难过的。 萧复暄心里漫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,没等他弄清,就感觉手指下倏然一空。 那个被抵在地上的人骤然化作一篷雪雾,散开了。 萧复暄眉心一紧,接着便意识到,方才被他抵在地上的其实只是那魔头的一道化身。至于本尊…… 魔头的嗓音在稍远两步的地方响起,道:“萧复暄。” 萧复暄倏地抬眸。 对方叫完他的名字,却并没有后文。或许只是以此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专斩邪魔的天宿上仙。 那双眼睛背对着光,浓黑如墨。那个魔头看了他良久,开口道:“下次……” 魔头沉默一瞬,道:“别叫我乌行雪。” 话音落下时,那道高瘦的身影便再度如雪沫一般散了。 看到那雪沫真的消散在风里,萧复暄握着剑站起身来。 他忽然感觉……这楼阁太旷寂了。 *** 那日之后,照夜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笼在阴云之下。 因为所有看见乌行雪回城的人都发现,城主神色懒倦里透着几分恹恹。他面容苍白无色,被清早的光亮一照,比云烟还要淡。这就显得他半垂的眼眸颜色极深,更叫人看不透了。 有些浑然不知数的邪魔以为,那是他灵神有损或是受了什么伤,是个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,于是接连几日都有人试着摸进雀不落。 他们进得并不艰难,甚至算得上顺利。 但没过多久,照夜城的其他邪魔们便意识到。那些人进了雀不落,就再也没有出来过。 于是一时间,整个照夜城都有些躁动不安。没有人喜欢被一个绝对的强势者压制着,无声威胁着,但他们又挣脱不了本能。 那段时间里,曾经的一些论调又被提了起来—— 有邪魔说:“城主将这里划成魔窟照夜城,引得所有邪魔聚居于此,或许有些别的目的。” 还有人附和说:“早就这么说了,可惜没人信。” 其实也不是没人信,邪魔们最初聚居于此时,就有不少心怀猜疑的。但他们盯了乌行雪很久,也没看出什么端倪。 邪魔又一贯随心所欲,遵从当即的享乐。倘若数十年,甚至一百年都看不出端倪,他们便不会再费心思多想了。 更何况同为邪魔,本性在那,谁会费劲去布一个上百年的局? 所以那些陡然丛生的猜疑论调依然没能持续很久,就像从前一样,不出几日便消散无踪,再没人提起了。 他们从从容容定居在照夜城,好像世间所有邪魔,生来就该归顺在这个地方似的。 *** 那个杏花灯节后,乌行雪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踏出过照夜城。 后来他们又有过几次相遇,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意弄人,又或许是仙魔之间的一种注定。每一次都是最不合适的状态,最不合适的场合,最不想被看见的时刻……于是每一次都是满地狼藉。 再后来去人间,乌行雪总会刻意避开一些地方,避开萧复暄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。 他听过无数人叫他“照夜城主”,也听过无数人说他“横行无忌十恶不赦”,他都能寻常对待、置若罔闻。但他始终没法那样平静地站在萧复暄面前。 那滋味居然比分劈灵魄更难受。 乌行雪避了很久。 听闻那段时间里,天宿上仙频接天诏,始终往来于北端。又听闻天宿明明总在北边办事,却时而会在南边出现。 他们就像以整个人间为界,兜兜转转。 远的时候,他们隔着山海,却在周围人的片语闲话里听着另一个人的音信。近的时候,也就是一座城郭的距离。 有一回,乌行雪远远瞥见萧复暄的踪迹,当即背过身,一步千丈。而等他落步于千里之外的另一处荒城,看着残楼和马道,忽然想起这是皇城废都。 他曾经和萧复暄一起走在这马道上,拎着的面具一下一下敲在指节上,问萧复暄:“若是有一天,世上无仙无魔怎样?” 他们当初是笑着闲聊过“以后”的,如今却快要习惯于背身而行了。 那天,乌行雪在空无一人的马道上站了很久,也没能抬步。 *** 这样的兜兜转转持续了好一阵子,直到有一天,乌行雪在大悲谷见到萧复暄。 第92章 易容 那天的大悲谷刚入夜, 风没歇过,尘雾弥漫。 乌行雪看见一道高高的人影沉默地站在雾里,隔着长长的吊桥望着那片悲凉的巨谷。 他对那道身影轮廓太过熟悉, 即便看不清脸, 也知道那是萧复暄。 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, 乌行雪脚尖一转,想在对方察觉前离开。但他刚走两步, 就隐约闻见了血味。 那股血味让萧复暄的身影透出一股寂寥来,而那种状态在他身上很少见。 乌行雪刹住步子。 良久之后,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, 转回身。 他给自己套上了最不容易被看破的易容, 又在眼珠上蒙了一层很淡的白翳, 甚至在眼尾加了一道疤。 …… 他收敛了所有邪魔气劲, 长靴踏在大悲谷的砂石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轻响。那响动在夜里格外清晰,于是望向荒谷的人转过头来, 看向了他。 乌行雪脚步顿了一下。 他站在对方的眸光里,顶着一张陌生的脸,用着陌生的嗓音, 佯装成一个将要过谷的路人,开口道:“我……闻到这边有血味, 所以过来看看。” 萧复暄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,才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。 乌行雪跟着朝那里看去,就见他握剑的那只手正淅淅沥沥地滴着血。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。 记忆里, 萧复暄很少会有这样流血不停的情况, 除非灵神受损正重。乌行雪盯着那些刺目血迹,心里似乎被扎了一下。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, 语气却压得像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就连好意也只是蜻蜓点水:“你这手一直在流血,受伤了吧。我随身带了一些药,若是用得上——” 话未说完,萧复暄的手腕便动了一下,似乎是套了一层障眼术,那满手流淌的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他淡淡的嗓音响起来:“不必。” 果然。 乌行雪在心里想。 曾经仙都的人总爱说天宿上仙不近人情,最常见的回答就是“免了”和“不必”,让人找不到亲近和示好的空隙。 当初的乌行雪觉得这话太过夸大了,他所认知下的萧复暄只是看着冷而已,其实你做什么、说什么,他都有来有回。 直到如今乌行雪才意识到,那些形容好像也并没有错。 一句“不必”,他便无话可接了。 乌行雪轻眨了一下眼,忽然有点后悔走过来了。他在心里自嘲一声,再抬头时却神色如常。他甚至还笑了一下,落落得体道:“当真不用?” “嗯。” “那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 萧复暄的眸光依然落在他脸上,看到他笑的时候,不知为何轻轻蹙了一下眉。 就在乌行雪要转身走开时,一贯寡言少语的天宿忽然开口,沉声问道:“你不过谷么?” 乌行雪一怔,回头道:“什么?” “你过来只为问一句用不用药,不从谷里走么。”萧复暄深黑的眼眸看着他,说话时面前有一片淡淡的白雾。 乌行雪反应过来——荒野一带到了夜里,常有歹物伪装成人的模样,任谁多问一句都很正常。 他神色自然地答道:“要过的,不过得等天明。” 他说着,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:“你看,要从谷里过的人都在那里等着呢。” 那里支着一片茶棚,棚里悬挂着星星点点的灯笼。有时候往来车马不想在深夜过谷,就会停歇在那里。老老少少聚在驱灵的灯火边,一旁是甩着尾巴休息的马匹。而其中一些会点仙术的人,会在四周围巡看几圈,确认安全。 这是大悲谷一带日日可见的常态。 此时茶棚里就远远歇着一些车马,乌行雪的装扮就像那四处巡看之人,拿来做掩饰正好,挑不出什么破绽。 他答完这句,心想着萧复暄应当信了,不会再生疑。不过至此,他们也确实无话可说了。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时候,萧复暄居然又开了口。那道低沉的嗓音顺着夜风扫过来,说: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 乌行雪一愣,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。他摸到眼尾并不平整的疤痕,这才想起自己给眼睛动了一点手脚。 他想了想,答道:“先前受过一点伤,留了一点疤,瞳仁里也偶尔会生出白翳来。” 萧复暄:“你不是随身带了药?” 乌行雪顿了一下,想起来白翳其实很多丹方能治,往往立竿见影。他自己先前既然说了随身带药,没道理等到白翳蒙眼。 他“唔”了一声,掩饰那一瞬的停顿,摇头道:“普通法子不见效。” 一旦开了这个头,后面的话便顺口就来。 乌行雪指了指大悲谷狭长的谷口说:“这次要过谷,也是想去找大一些的仙门求医求药。” 萧复暄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,又收回眸光。 乌行雪本以为,以他的性格,“哦”一声便会了结话题。谁知他居然又开了口,淡声道:“梦都封家?” 自从有了照夜城,又有一个大魔头,人间仙门便多了一茬,不过名声最响的依然还是那几家。去往那个方向,又是“大一些的仙门”,多数人第一反应确实都是封家。 不过乌行雪却皱了一下眉。 因为曾经那道乱线的缘故,他对封家印象算不上佳。便否认道:“不是。” 那个方向之下,除了封家,同样常有人求医问药的便只有花家了。于是乌行雪答道:“我去春幡城。” 萧复暄“哦”了一声。 乌行雪挑了一下眉,心说这才是“传闻里”寡言少语的天宿样子。但他转而又想起先前萧复暄望着深谷的侧影…… 明明只是握着剑站在崖边,却莫名让看见的人心生难过。 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呢?” 萧复暄转眸看向他。 乌行雪问:“你又为何来这大悲谷?” 萧复暄其实很少会回答别人这样的问话,他这一生所行之事大多关于天诏,不能多言。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,什么问话都是简洁带过,要么“有事在身”,要么“无可奉告”。 但他听了乌行雪的问话,却沉默下去,微微有些出神。 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碰巧经过。” 这句回答很不像萧复暄,他脾性一贯利落,不会在一个碰巧经过的地方忽然驻足,凝望那样久。 乌行雪其实很想再问几句,可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,他没有丝毫立场追问。 所以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,他始终不知道萧复暄那天为何会伫立在大悲谷前。 只有萧复暄自己知晓…… 他那天之所以会在大悲谷面前停步,是因为他曾在无意间听闻,当初云骇在大悲谷一带丧生于邪魔之口,明无花信负剑下人间斩杀邪魔,之后便在这大悲谷里立了一座云骇曾经的雕像以作怀念。 再后来,所有被打落人间的仙,据说都在这里有了一尊雕像。 整座大悲谷就像一片不为人知的静谧坟墓,永眠着那些不再为凡人所知的仙。 萧复暄从不是满心愁绪之人,也无意进谷打扰。但他偶然从这片荒凉深谷路过时,只要想起“被打落人间的仙”或是“不再为人所知”之类的只言片语,便总会怔然停步,望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深谷。 不知为何,每当他站在这里,望着大悲谷迷蒙的尘雾。他总会觉得自己应该也在想念着什么人…… 那是一种古怪而矛盾的感觉。 他只要站在这大悲谷,便会无端生出一抹想念来。但他又知晓,那并非是谷底雕像中的任何人。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念谁,可只要那种想念倏然冒了头,就好像……他此生都不会再高兴起来。 而他上一次忽然冒出这种念头,是在南边,远远看见那个世人皆知的魔头乌行雪。 在那之后,他有近六十年受苍琅北域之事缠身,没再能到过人间。 而这次途经大悲谷,已近清河两百年。 *** 乌行雪原本只打算佯装一时,等“碰巧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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