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
一位十分奇怪,那人比起其他倒吊者,似乎要清醒一些,眼珠没那么混沌污浊。 “你看那人。”乌行雪戳了萧复暄一下,示意他看那个特别者,“他怎么了?” 萧复暄道:“那应该是肉身快醒了,所以灵魄挣扎得厉害。” 肉身快醒? “你是说,那具肉身快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了?”乌行雪问。 “不是快,可能已经意识到了。” 那人挣扎着,脸部扭曲得甚至要倒转过来,硕大的眼袋让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冲乌行雪和萧复暄的方向艰难地看过来,嘴巴张张合合,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。 又过了片刻,他叫了一句:“我好难受……” 乌行雪盯着那眼袋,忽然一愣。 “我知道他是谁了。”他抓住萧复暄低声道。 之前脸倒挂着,又拖得很长,所以极难辨认。这会儿他在抽搐中翻转过一瞬,又有那硕大的眼袋在,两人终于在他脸上找到了熟悉的影子。 那是客店的掌柜。 霎时间,乌行雪几乎反应不过来。 为何客店掌柜会出现在这里? 但他又想起来禁地之前,那客店掌柜想说什么又不能说的模样,一切似乎串了起来—— 如果这些捆缚的灵魄不是祭品呢?如果他们被抽离灵魄,是为了让他们肉身永在,长久地覆在某个地方,不死不灭不能离开呢? 如果封禁神木并非传说中那样轻描淡写,不是单单依靠一些阵局,一个禁地,而是要靠许多许多人呢?而客店掌柜只是刚好守在入口的那个。 乌行雪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—— 萧复暄说,这些灵魄被抽离的“缚”,肉身会在原地继续生活,反复生长,乍一看与活人无异,连神仙都难辨,反倒是身边近邻更容易察觉。 可若是近邻也是“缚”呢?如果每日都见的邻里全都是“缚”呢? 那是不是就无人能即刻察觉了? 他忘了谁曾经说过,说落花台真是人间一个极好的地方,不论世间再乱,那里总还算得上安逸,热闹丰盛,人语喧嚣。 还有人说,那或许是当年神木灵气仍在,一直庇佑着那个地方。 现在想来,那其实并不正常。哪有活人不受乱世影响的道理。 但如果整个山市都是缚呢?如果那些热闹喧嚣早就死了,只是被永久地锁在那里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上演着三月初三点灯开市的场景呢? 就像那些没了灵魄的肉身,自我欺瞒地做着每一件事——生长、变老,与人谈笑。 乌行雪面沉如水,眸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人脸。 这次再看,他终于又找到了几个略有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客店那个胖子店小二,甚至刚进落花山市时,那个冲他吆喝不断的茶摊伙计、颧骨极高的说书先生、解释打翻了一车脂粉的堂倌…… 到最后他甚至有些分不清,究竟是此刻的自己正在辨认那些人。还是当年的乌行雪也这样一一辨认过那些人。 那都是在落花台上平添着热闹和喧嚣的面孔,他们曾经点着烛火,将十二里群山映照得昼夜彻亮,长灯如龙。 那是他曾经同许多人夸赞过的落花山市。 他就生在那里。 第42章 因果 “啊啊啊……” 掌柜的灵魄发出虚弱的叫声, 半是哀切半是凄厉,他不断重复着:“我好难受,好难受, 好难受……” 最初是宣泄似的喊着, 又慢慢虚弱下来, 最终变成了嘟哝。 就像一个因为沉疴缠身而昏睡的人,挣扎着短暂清醒片刻, 又不可控地陷入困倦里。他再也叫喊不动,便开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。 其他倒吊者纷纷转向他。 原本他们还在窃窃私语,有点动静便相互附和着, 说个不停。可这时, 他们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。 他们沉默着看向掌柜, 明明嘴角的皮肉被扯到颧骨, 却因为倒挂的缘故,显得悲伤至极。 “他为何哭呢……”有人轻声问了一句。 这句话仿佛滴水入滚油,那些被吊着的灵魄猛地一震, 嗡地炸开了。 无数哭声响起,统统灌进乌行雪耳里。他忽然觉得这里风烟真的很呛人,呛得他五脏六腑一片彻凉, 一股毫无来由的厌弃感浮上心头。 乌行雪在那厌弃中想着:没有记忆都心冷至此了,若是有记忆呢?不知当年的自己知晓这些, 究竟作何念想…… 锵—— 一道剑声骤然响起,直破风烟! 乌行雪乍然回神,仰头看去。 就见萧复暄那柄免字剑带着金光, 从庙宇顶端狂扫而过。即便不看出剑人的脸色, 也能感觉到那剑意里凌冽又肃杀的严寒气。 都说天宿上仙一手掌刑一手掌赦。既然整个落花山市的人是无辜受困于此,那么萧复暄出手, 应当能给这些人一个解脱。 乌行雪是这么想的,萧复暄显然也是如此。 那道澈洌金光震得整个禁地颤动不息,烟尘浮于苍天,成了灰蒙蒙的浓雾。它以势不可挡之力劈贯过去,将所有灵魄都笼在金光之下。重重叠叠的金色字印从金光中流动而过,像是被消除的俗世罪业。 那场景惊得那些灵魄都张了嘴,再顾不上哭。有一瞬间,他们直勾勾的眼里几乎要燃起希冀了。 可下个刹那,他们眼里的亮色又暗了下去—— 就见免字剑的寒刃横扫而过,那些密密麻麻捆缚灵魄的吊绳却依然在空中嘎吱嘎吱地荡着,没有丝毫变化。 乌行雪讶然转头,就见萧复暄也紧紧蹙着眉尖。 他抬手接住剑,垂眸看了一眼剑身上流转不息的金纹。下一刻,他又反手将剑扫了出去。 这次结果依然如故——剑刃直直穿过了那些吊绳,仿佛它们只是虚无之影,即便是天宿上仙的赦免也对它们起不了丝毫作用。 那些倒吊着的灵魄一言不发,怔怔地盯着自己身上的吊绳。他们刚刚哭了许久,眼珠却并不见红,依然是那副浑浊模样,只是多了一层雾。良久之后,嗡嗡议论又响起来—— “看,我就说嘛,解不掉的。” “果然啊。” “算了,没指望了。” “可是我好难受啊。” …… 萧复暄再次接了剑,张握了一下手指,眉眼间浮出一丝恼意。他沉吟不语,似乎在想着为何赦不了这些人。 “萧复暄。”乌行雪叫了对方一声。 很奇怪,之前心肺彻凉之感在这一瞬居然好了一些。他想了想,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。因为萧复暄先于他出了剑,在他惊觉自己除了杀招什么也做不了之前,就想还这些灵魄一个解脱。 只是可惜,没能成功。 “是因为幻境么?”乌行雪思索道,“是因为我们由幻境进了这处禁地,所以只能看着,做不了其他?” 萧复暄抬了一下眼:“你在宽慰我?” 乌行雪确实有这心思,但他这话并不是为了宽慰强行说的,他其实始终没有明白,所谓的“境是幻境,景是真景”究竟意味着什么?他们见到了过去的落花山市,然后呢?能改变什么吗? 若是不能改变,起不了任何影响,那为何他能跟客店掌柜、小二说话,还能威胁封家人?仿佛他真的回到了数百年前的落花山市一样。 可若是能改变…… 那这片幻境真的只是幻境吗? “刚进山市时,我当这只是幻境,如今却有些存疑。”萧复暄蹙着眉顿了一下,依然不爱说存疑和猜测的部分,道:“即便是幻境,剑出手也不该是这结果。” “应该是哪样?”乌行雪疑问道。 “若是承受不住,幻境会破。若是承受得住,幻境会有所变化。总之不该如此。”萧复暄没再继续说,但他沉沉的脸色却若有所思。 乌行雪看着那张表情不太好的俊脸,就觉得上面写着“除非”两个大字。 他张口就问:“除非什么?” “除非——”萧复暄出声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钓开了口:“……” 他抿了唇,深黑眸光看着乌行雪。 不知为何,乌行雪从那眸光中看出了一丝别的情绪,就好像他想到了缘由,却不太想说出来。 又过了片刻,萧复暄敛回眸光,不再看乌行雪的眼睛:“赦免不起作用,只有一个缘由。” 乌行雪:“什么?” 萧复暄轻蹙眉心,道:“我自己在这场因果里。” 庙宇再次静下来。 “我不明白。”半晌,乌行雪问道,“怎样才叫你在这场因果里?” 萧复暄缓缓开口:“落花台生有神木,神木因故被封,这里成了禁地,使得这些灵魄被困于此变成了缚。这些所有互成因果,而我……” 他声音滞了一瞬,依然紧紧拧着眉,沉声道:“我在其中一环里,所以赦不了他们。” 说完良久,他才重新抬眼。 乌行雪一转不转地看着他的眼睛,从他眸底看出了一丝迟疑和困惑,心里倏地松了一下。 直到这时,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绷得很紧。因为他知道,牵扯在这场因果里并不是什么好事。 谁会牵扯进来呢? 除了神木本身息息相关之人,恐怕就只有封禁这里的人,或是将这些灵魄困锁在这里的人了…… 乌行雪忽然有些明白,当初的自己为何会设法改掉萧复暄的记忆了,应当就跟这所谓的因果有关系。 萧复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他看着乌行雪,却只说了一个“我……”字,便沉默下去。 “不会是那些因果。”乌行雪忽然开口。 萧复暄眼皮抬了一下,因为背光对着庙宇烛光的缘故,他的眸子显得更黑更沉。他总是冷的,又偶尔会显出几分傲气,那些锋芒就像是与生俱来的,不论他如何敛锋入鞘,也总会在眼角眉梢显露出几分棱角来。 偏偏这一瞬,他看向乌行雪的目光里有着太多含义,唯独没有分毫扎手的东西。 乌行雪轻声道:“不会是怨主之类的因果。” “为何?”萧复暄专注地看着他。 乌行雪嘴唇动了一下。 “……为何这么笃定。”萧复暄又问。 天宿上仙一贯不言虚词,不妄信猜测,哪怕疑问落到了他自己头上,哪怕他不希望自己同某些答案扯上任何关系,他也不会言之凿凿地撇清自己。 仙都的人都知道,天宿上仙从不徇私,包括他自己。他可以容忍任何猜忌,冷静得就好像被妄加揣测的人不是他自己。 这同样像是与生俱来的,好像他天生就该如此,否则怎么会被点召成执掌刑赦的人呢。 可到了这种时候他又总会发现,他很在意某个人毫无来由的笃信。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条分缕析的结果,也并非仔细推察的答案,而是独属于那个人的,不加解释、不多思索的笃信。 他问了两遍,听见乌行雪开口说:“不知道,就是这么觉得。我不是魔头么,魔头从来都不讲道理。” 那一刻,他们之间曾经不复相见的那些年就像禁地那些如雾的风烟,浮起又落下,有些呛人,但风扫一扫似乎也就飘散了,并没有那么形如天堑。 *** “啊!”忽然有人惊叫一声,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。 紧接着便有议论声嗡嗡响起。 “怎么会?” “那神像分明许久不曾有动静了。” “这……” 神像? 乌行雪心生疑惑,转头看去。 就见庙宇龛台上那尊写着“白将”二字的神像真的起了变化,那少年依然倚着树,手里的剑也分毫未动。动的是他背后玉雕的神木,就见那神木原本只有枝桠的树头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些小小颗粒。 乌行雪倾身细看,发现那是叶芽中包裹的一朵朵花苞,遍数不清,好像只是一个瞬间,就缀满了枝头。 “这雕像是谁雕的,竟然是活的么?”乌行雪咕哝着。 他原本没指望听到回答,结果那些拘禁与此的灵魄居然开口了:“神木自己……” 乌行雪一愣,转头跟萧复暄面面相觑。 “神木自己?”乌行雪讶然问道,“神木居然会化人?” 灵魄们又摇了头,七嘴八舌道:“不知。” “似乎也不是化人。” “只是听说。” “传说故事里的。” 乌行雪又指着那玉雕少年问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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