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
那数十年云骇又是如何度过的? 花信根本不敢去猜。 他有时候会想,倘若云骇从不记得过往旧事。不记得少年时在山野为谁所救,不记得在花家修习过法术,不记得飞升去过仙都,不记得仙都里发生过的一切,会如何? 还会发生后来那些事吗? 还会有大悲谷的那一剑么? 应当不会了吧。 每每想到这些,花信便会陷入更深的泥墙里,更加回不了头。 曾经的数百年里,花信从未提及,自然也从未在外显露过分毫。直到这一刻,他的灵识即将散去,才终于带着怨意问了出来。 他想要一个答案,否则不能瞑目。 他看着乌行雪说:“除了你,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有意无意解了云骇被封的记忆。” 花信顿了一下,沉声道:“只有你。” 乌行雪有些默然。 倒不是他真的被问得哑口无言,而是花信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—— 他亲手给云骇摇的梦铃,对方不可能一夕之间恢复如初,除非无意间听过解铃之音。 倘若真是如此,确实不会再有其他人能做到此事了。 只有他。 身侧萧复暄面容一冷,正欲开口,忽然听闻一道煦如清风的嗓音响起:“也不是只有一人,还有我呢。” 那嗓音分明同乌行雪如出一辙,却来自于身后! 乌行雪一愣,同萧复暄对视一瞬。就连花信的残影都怔了一下,猝然抬眸。 他们循声望去——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掠风而来,落到近处!长靴触地时轻如点水,砂石无声,却又有万丈威压横荡开来,震得整个地底崖壁隆动 萧复暄手下扶握的“免”字剑似有所感,剑音轻鸣一声,流过微光。 乌行雪立刻朝剑看去。 却听萧复暄低声道:“无事。” 他长指一动,在剑柄上点了点,那轻鸣声便戛然而止,灵剑瞬间乖顺地安静下去。 他这才又淡然抬眼,朝来人看去。 其中一人身着鎏金黑衣,个头极高,眉眼利落冷俊,颈侧隐约有“免”字金印微微亮起又隐匿下去,就连身侧掀起的风都带着寒芒剑意。 另一人则是白衣银靴,束着白玉发冠,戴着一张镂银丝的面具,手提一柄同样镂着银丝的灵剑。剑鞘轻磕在衣饰上,当啷作响。 那不是别人,正是乱线上的天宿和灵王。 而方才回答花信的那句“不止他一人,还有我呢”,就出自灵王之口。 第108章 归去 那大概是大悲谷底最奇异的场景。 那几人视线相对之时, 风瞬间寂静。 那是一个极微妙的刹那,却显得无限长。 几乎所有人周身的气劲都无声流转起来,带着一种剑拔弩张却又牵连至深的紧绷意味。 直到一个声音刺破了寂静。 那是花信, 他盯着忽然而来的灵王, 哑声轻问:“你方才那话是何意?你说, 云骇恢复记忆与谁相干?” 灵王微微侧了脸,转向花信:“应当是我。” 花信深深拧着眉, 似乎听不明白他的意思。那种茫然混杂着震愕的表情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:“应当?如何叫做应当?” 花信沉声道:“你们明明毫不相干,如何会碰上。” 一个是乱线的灵王,一个是现世的人, 即便这位灵王曾经去过现世, 甚至想将现世当做乱线斩断, 也对不上年份, 怎么可能牵扯上关系?! 灵王思索片刻,答道:“我每找到一条乱线,总要沿着线往前再追溯十年百年, 找一找乱线的因果源头在何处——” 灵王顿了一下,尚未往下说,乌行雪就已然明白了。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。 灵王之责是斩去乱线, 这位灵王当年既然将现世看作乱线,那必然要往上查找一番, 看看他以为的“乱线”究竟从何而始。 “我往前追溯了数百年。”灵王说。 花信脸色一变,似乎预料到了灵王要说什么。 果不其然,灵王说:“我曾在追溯的间隙里看见过你所说的那位云骇。” 花信虚影在那一刻几乎黯淡无光, 他嗓音喑哑, 僵立着问:“何时?” 灵王沉吟片刻,答道:“几百年前, 他那时不是仙,而是一介凡人,会些简单术法招式,但都是皮毛,没有仙气。” 花信的影子颤了一下,轻声自语:“被打落人间的仙,仙元会碎,再不能聚合……” 所以当年的云骇只能学到皮毛招式,永远不会再凝出仙元。 “凡人……”花信低低重复了一遍,又道:“你见到他时,他在做什么?” 灵王道:“被邪魔围困。” 花信闭了眼。 乌行雪听到这里,忽然想起云骇诘问里的一幕—— 当年成为凡人的云骇碰到邪魔,将死之时隐约记起自己曾抵抗过一道铃音,自那一刻起,云骇记起了一切前尘过往。 如今想来,那确实有些蹊跷。 人不会突然想起自己根本不记得的声音,除非他在那一刻听到了相似的响动。他之所以会在那一刻突然想到梦铃之音,只能是因为他真的听到了。 只是濒死之时意识不清,将“听到”和“想起”混淆到了一块儿。 果然,就听花信低声问:“之后呢……” 灵王答道:“我那时梦铃尚在,佩于腰边。在追溯之时停过一瞬步。梦铃有响动,大抵传进了他耳里。” 时间间隙里的一声梦铃铃音,无意间让云骇尘封的记忆松动。那一切或许是阴差阳错,但云骇确实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。 花信沉默未言。 他的虚影在风里轻动,看起来仿佛在抖。 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 他此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巨大的荒谬。 曾经那数百年里他总在想,如果当初云骇没有恢复记忆,没有想起任何仙都过往,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后来种种。 不会变成邪魔,不会避而不见然后造一个傀儡哄骗人,更不会在大悲谷遮住面容、迎着剑尖被钉在谷底。 他想得怨恨横生。 如今他却发现…… 云骇后来的种种起始于记忆松动的那一夜,记忆松动是因为恍然听见了一道铃音,那道铃音来自于乱线的灵王。而灵王所在的乱线…… 是他诱着封家开的。 一切因果宿命绕成了一个巨大的圆。 他想救之人,原来在更早之前已经为他所杀。 *** 花信的虚影抖得越发厉害,几乎溃不成型。 他忽然觉得,这数百年来自己所撞的南墙,所谓的孤注一掷,统统成了莫大的讽刺。 哪怕没有人来逗他,他也想笑。 “我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……”他动了动唇,自问了一句。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曾经永远板正的明无仙首低着头,整道虚影都在震颤。 不知是崩溃,还是已近癫狂。 “他是因我而死……”花信轻声喃喃:“他因我而死,一切皆由我起,我却在这假惺惺地端出一份虚情。” 他一个人在两条线上来来回回,一个人躲避着乱线上的大悲谷山神,一个人供着那个不知结局的邪阵,又在乱线云骇找上门时,收着杀招送上命门。 如此种种,端给谁看? 其实根本没人在看,在意的那个人早就看不到了。 他不过是自我打动,自欺欺人。 花信怔怔抬起头。 曾经那个明无仙首就像忽然从一场空梦里辗转醒来。他眸光在那四道身影间滑过,最终落在萧复暄身上。 他哑声开口,第一次提了那个地方:“你们去过现世的大悲谷底?” 萧复暄答道:“去过。” “见过他么?” “见过。” “也有诘问?” “有。” “他……后来如何?” 萧复暄顿了一瞬,道:“他以为你死了。” 花信静立着,久未开口。 后面的话不用说他也能知道——以为他死了,所以便不会再留于世间了。 他终于在这一刻笑起来,仿佛这漫长一生的笑都积留在了此时。 许久之后,笑完的明无仙首点了点头,眼也不抬地轻声说道:“那便如此吧。” 他说得太淡,乌行雪他们一愣,尚未反应过来。 直到狂风席卷而过,花信灵识碎片汇聚而成的虚影轰然崩塌,众人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—— 那便如此吧。 那他便……死了吧。 霎时间,那些崩塌的灵识碎片仿佛无数萤火,倏地散开来,淹没在了曾经吹拂过大悲谷的万里长风里。 *** 那道长风顺谷而散时,在一道崖壁拐角后骤停了一瞬,就像亡魂最后的屏息。 因为那个拐角后面有一个人…… 大悲谷山神正背靠着石壁站在那里。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,从诘问伊始到了诘问歇止,从难以置信到眼眸通红。 他一度想转过拐角,去到近处看看那个承受诘问之人的脸,看看那张脸的原貌是否真的同明无仙首一模一样。 但那一步比世上任何事都艰难。 最终,云骇只是大睁着发红的眼睛,定定看着地上虚空一点。 那道长风极轻地环绕着他打了个旋,但他一无所知。 他在那道旋彻底消失的同时一扫青袍广袖,从大悲谷底飞身而出…… 仿佛自始至终从不曾来过。 *** 云骇顺着太因塔而上,裹着云雾落进仙都。他下意识如曾经的每一日一样先去灵台,却在台阶的最高处停住脚步。 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传书撞到眼前。 云骇将传书拢进手里,慢慢展开。 就见传书上是灵台仙首的字:「仙使说你站在灵台门前发呆?」 云骇盯着传书上的字,又呆立许久,终于抬步上了灵台。 灵台的山崖之巅,乱线上的仙首正端坐于高椅中,见到云骇时露出了一分微讶:“脸色如此差,碰到事了?” 云骇有些怔然,他不知如何作答。 又是很久过去,他才低低开口冲灵台仙首说:“碰到了一些怪事……” 仙首等着他的下文,半晌没等到,便提点一句:“你先前传书说大悲谷底有异状,可曾解决?” 云骇眼里淡红未消,又不想被看到,便转开头:“嗯……” 仙首问:“那便好,是何怪事?” “我见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” “有多像?” “像到我都分辨不清。”云骇说完,顿了很久才道,“我差点就被骗了。” “那你被骗到了?” “没有。” 云骇又轻声重复了一遍:“没有,我哪会轻易被骗到。他同你不一样……你不会像他那样。” 仙首还要再问,云骇已经兀自道:“罢了罢了,不提了。” 只是在好一会儿后,众人聊说之言已不知转过多少轮,云骇忽然没头没尾地冲仙首说了一句:“假使有一日我死了——” 仙首正同仙使交代事情,闻言乍然一停,转头看向他。 云骇:“只是聊笑。” 仙首一点儿不像要聊笑。 云骇颇有些吊儿郎当,仿佛真就是随口一句的闲话:“假使我死了,师父会想要留我么?” 没等仙首开口,他便又开了口:“其实你记得我我便高兴了,不要强留。” 仙首轻蹙眉宇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为何说起这些?” 云骇说:“忽然想到而已。” “只是忽然觉得,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、轮回转生其实很不错。所以假使有朝一日命到终时……” 不如就那样乘风归去。 *** 最后一抹长风带着亡魂散去之时,大悲谷底的四人再度相对。 那种微妙的寂静蔓延开来。 灵王将面具拉开一些,露出半边漂亮眉眼。他的眸光从乌行雪和萧复暄身上扫量而过,最后手指一指乌行雪腰间,淡声道:“我若是没弄错,你挂着的梦铃,应当是我的。” 第109章 本体 乌行雪手指勾着梦铃, 拨弄着翻看两眼,道:“小东西都长一个样,如何确定这枚是你的, 而不是我的?” 灵王轻轻转了手里的剑, 歪头道:“用不着确定。是不是自己贴身佩戴了几百年的东西, 难道不是自己最清楚么?” 乌行雪:“那倒不一定。” 灵王:“为何?” 乌行雪坦然道:“缺了一部分记忆,忘了啊。” 灵王:“那你就问没忘的。” 那一瞬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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