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
祭满了杀意最盛的剑气。 其实在那个瞬间,她是打算先杀了封非是,再自我了断的。但她在剑气落下之时,还是调转了方向。 于是,那一刻,封非是只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人遮蔽住了。 他听见那个跟着他长大的小姑娘叫了他一声许久没叫过的“哥哥”,说:“谢谢你陪我看了十多年梦都城的月亮。” “但是……” “你知道的,我眼里容不得半粒沙。” 她嫉恶如仇,强占来的百年人生,不要也罢。 *** 封非是听到了灵魄被剑气重击的声音,那种震动与他的心跳同步,狠狠砸了一下。 他头脑一片空白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 “阿燕……” “阿燕?!” 他脱口叫着,却听不见任何应答。 眼前遮蔽撤去之时,封非是甚至忘了自己是仙门出身,会仙家术法。而是本能地伸出手,想要撑住面前的人。 但他只看到那个生来要强的姑娘闭着眼,了无生色地倒下来,像枝上整朵凋落的花。他架扶不住,踉跄着跟她一并倒塌下去。 都说封家长老文雅得体,即便体质有恙、常带病容,也从未在人前失过色。但如今,他却狼狈地跪倒在地,全无斯文之相。 他忙乱地试图去捞碎散灵魄,却徒劳无功,只在最后一刻隐约听见封居燕的遗音:“你呢?” 我嫉恶如仇,眼里容不得半粒沙…… 你呢? 封非是的动作瞬间僵停。 我么? 我好像早就没有资格说什么“嫉恶如仇”了。 从他带着亲妹的灵魄,强占住这两具躯壳的那日起,他这一生就再无资格说“嫉恶如仇”了。 因为他永远都记得,那一日,那两具躯壳里本该存活的灵魄是如何哀嚎的。就像封居燕描述过的那个噩梦,那两个陌生而悲惨的小小灵魄撕扯过、恸哭过、挣扎过。 但他那时候不顾一切地想要活。 他想活着,想长大成人,想去实现一切尚未来得及实现的抱负——少时与妹妹常说的那些,要斩妖除魔、还一个清明世间。 他还想看着妹妹成人,她有着世上少见的天分和根骨,就那样离去太可惜了,那是跟着他一块儿长大的小姑娘,他舍不得。 因为他不甘、不舍,所以他以从未有过的凶狠之态,带着妹妹在这个世间存活下来。 而那两具倒霉的生灵,却因他而死,消失殆尽了。 他本以为只要活下来,他就可以大展拳脚,去做所有想做的事。他会是高兴的。 可事实上,他再没有真正高兴过。 封居燕常做的噩梦,封非是自己也日日在做。后来封居燕已经不再做梦,也不再受困扰了,他却依然如故。 他之前同封居燕说的那些话,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—— 在这百来年里,他做过许多许多善事,他门下收了数不清的浪人孤童。他无心剑术,一心扑在丹药符咒上,同花家的医梧生常来常往,制出过许多救人救命的丹方。 他这一生的大半时光,都在做相似的一件事——赎罪。 但活得越久,这罪其实越绵长,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他抢来的。到最后,他就有点分不清自己算善还是算恶了。 他在这个问题里,整整困了一百多年,不知如何解脱。 直到这一刻…… *** 那些暂时被萧复暄和乌行雪横扫的邪魔污秽,就是在那一刻卷土重来的。 或许是因为封居燕自废灵魄,让那座“桥”断了一半,摇摇欲坠。而另一半也开始有所松动。 于是一切便疯狂起来。 “看那边——”不知谁失声惊叫了一句。 乌行雪和萧复暄循声转头,看见冲天的邪魔之息乌泱泱扫过来,如黑云压城。仿佛整个世间所有藏污纳垢之处涌出来的邪魔阴物,都汇聚在了这一刻。 但他们心里又十分清楚,这其实不是真的全部。 世间城镇村落那么多,除了梦都,大大小小还有百十座。正如之前乌行雪所说,他们杀了这一波,还有下一波。拦得住这里,还有别处,保住了今朝还有明日。 萧复暄在黑云疾速而来,将要吞天吃地时,一挽长剑,悍然迎去。划出来的剑气如长虹贯天。 两厢冲撞之下,整个梦都城乃至周遭山河湖水都在波荡。 乌行雪手指上寒风疾绕,冰霜飞星。 无端气劲源源不断流泻而出,仿佛深不见底。 他身形一动,瞬间如雪雾一般消散在原地。 但他并没有同萧复暄一道去格挡邪魔,而是在萧复暄未曾注意时,转身去了另一边—— 他用了最凶的杀招,附上了最澎湃的气劲,缠裹着最冷的寒霜。瘦长苍白的手指探向封非是的命门。 这是他曾经身为灵王时,经历过万千次的场景——清除那些乱线,看着那些或善或恶的人在他手里死去。 他避了整整三百年,依然避不过今日这一遭。 他还是要杀人,还是要看着某个活人死在他手里。 封非是天生体质虚弱,上限有限。乌行雪又用了最快最烈的招,他其实是挡无可挡。 但在触及封非是命门的那一瞬,乌行雪还是滞了一下。 他有一刹那的遗憾和犹豫。 封非是就是在那一刻抬起了头,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招抵抗。而是问了一句话。那是他困陷百年的囹圄。 他说:“你会犹豫,是不是说明……我还算是一个好人?” 乌行雪道:“你在害过的人眼里是恶人,在救过的人眼里是善人。” “我是杀你的人,两者皆非,无权评断。倒是你……可以恨我。” 话音落下,风雪俱寂。 他早已不是灵王,也没带银丝面具,遮不了脸上的悲喜。他的模样会映在所杀之人的眼睛里,而他会看着那个影子跟着眼睛里的活气一并慢慢黯淡下去。 他经历过无数回,依然觉得那是世上最孤寂的一瞬。 可这一次,在那个瞬间发生之时,有另一道影子落了进来。萧复暄的嗓音低低沉沉顺着雪沫而至。 他说:“别恨他一个。” 第116章 天诏 当年封家弟子堂的长老在授课时曾经说过, 人在将死之时恨意最深。 “不论是好人还是坏人,不论是善是恶,不论是无辜被害还是罪有应得, 只要有过一丝一毫的不甘心, 都会怨恨那个杀了他的人。” “那种深刻的怨恨会缠绕在那双杀人的手上, 缠绕在那柄杀人的剑上,缠绕在杀人者的灵魄上, 日日叩问。”长老如是说。 那时的封非是心里有鬼也有愧,便问长老:“ 总有些消除之法吧?” 长老看向他。 封非是生怕叫人瞧出端倪来,便补了一句:“毕竟咱们仙门弟子的剑常要沾血。” 结果长老还没答, 阿燕就反驳:“咱们杀的是邪魔, 又不是活人。” 她开了口, 封非是便不再多辩, 只轻轻补了一句:“话不能说得太满,万一碰上一些两难的时候,不得不为呢。” 这次长老开了口:“那就认下吧。” 封非是听得一滞。 长老说:“倘若真碰上了两难的情况, 不得不为,愿意去做那个‘恶人’的人,大多有孤勇之气, 心下是有准备的。” “不过——”长老说道:“那怨恨一旦缠上了,确实没有消解之法。这一点, 连飞身成仙者都得认。你瞧那些九霄云上的众仙们,哪位不是只降福祉,不沾血腥。” “将死之人的恨, 那是连神仙都畏啊……” 如今, 封非是当真碰到了“不得不为”的境地。只可惜,他不是那个孤勇之人, 而是那个将死之人。 他在最后一刻唯一能做的,大概就是不恨。 封非是隐约听见了那句“别恨他一个”,他想说“我哪来的资格”,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命门受击,神灵俱灭,此生已到尽头,再也不会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了。 那双映着人影的眸子急速黯淡下去,像燃烬的烛火。那俱空了的躯壳同妹妹一并向地上倒去。 于是,他这一生看到的最后一幕,是梦都的天。 那里本该有一轮明月,与百年之前他和阿燕少年时同看的那轮一样。 然而邪魔之气未退,遮天蔽日,人间不见月光。所以除了灰蒙蒙的暗夜,他什么都没能看见。 …… 「还能有来生吗,阿燕。 希望你会有吧。 希望有朝一日再睁开眼睛,人间已没有你所憎恶的一切,你抬头就能看见梦都城的月。」 躯壳轰然砸落在地,震起尘烟,横跨现世和乱线的“桥”彻底断裂。 *** 梦都城上,铺天盖地的邪魔黑气,在与萧复暄剑气相撞的那个刹那骤然凝固,一切仿佛静止。 无数邪魔的尖啸嘶声而起—— 仙门弟子本就各个带伤,承受不了那种尖啸带来的冲击,即刻立剑一杵地面,支住身体。但许多人还是闷哼一声,从唇边溢出血来。 下一刻,他们就看见那些邪魔黑气轰然消散。 而更远之处,原本无休无止滚滚而来的那些,也猛地一刹,又疾速退了下去。 一众弟子茫然而立。 不知谁惊叫着高呼了一声“家主”,他们才回过神来。 “家主!” “长、长老?” “家主——” 他们看着倒地的两个人,已然顾不得之前所见所听,以及“邪术夺舍”等等令人悚然的事情,纷纷扑了过来。 倒是有几个人低声交语,望着乍然消退的邪魔和倒地的人,喃喃道:“所以斩断源头的那些话,并非唬人,而是真的?” “看来确实如此。” “可方才说这话的是那个魔头啊!倘若这话是真的,那……那个魔头该算什么?他是在帮人吗?” “他……” 一众弟子转身四顾,却发现魔头也好、上仙也好,都已经悄然不见了踪迹。 *** 乌行雪和萧复暄正匿着身形,站在梦都城一座高高的楼阁屋檐上。从这里,不仅能看到方才交战之处,还能俯瞰整个梦都城。 虽然“桥”已截断,邪魔不再受灵台天道的影响聚群肆虐,但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,死去的已然死去。 梦都城曾经繁华过的街巷上只剩荒凉,洞开的门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 那声音此起彼伏,笼罩着整个梦都。 那些洞开的门庭边,总有被邪魔吞吃殆尽的空空皮囊。那是曾经嬉笑鲜活的人,如今却成了遍布满城的“狼藉”。 而那些被护着活下来的,也都蜷缩在墙边屋角,空洞而惊恐地发着抖。 不仅梦都城内是如此景象。 从他们这里还能看到城外山野、庙宇,乃至更远之处。目之所及,皆是阴霾苦楚。还能料想不动山下、大悲谷口、无端海边……种种地方定然都有邪魔扫荡而过的痕迹。 这便是受了影响的困顿人间。 乌行雪眸色寂静地扫过所有。 他曾经与最鼎盛的喧嚣日夜为伴,听过无数关乎生老病死悲喜离合的祈愿,又因为最纯粹而不求回报的庇护化身成人。 他初见的人间不是这样的,也不该成为这样。 他指着满城哀恸和狼藉,轻声对萧复暄说:“它要如何偿还。” “仙魔杀人都会沾来满手怨恨、缠绕一生不可消除,它凭何能免?!” 萧复暄道:“我拉你过去。” 乌行雪转过头,见萧复暄眼眸如天边最冷冽的寒星,说:“去乱线,找它讨要回来。” *** 乱线之上。 封居燕、封非是所成的“桥”断裂之时,整个仙都出现了一丝变故—— 由现世源源不断供过来的香火祈求骤然歇止,于是仙都千百座玉桥下的云雾不再鼎盛,南窗下坐镇的煞涡陡然变得不安分起来。 彼时灵王还站在坐春风的玉桥边,银丝面具依然罩在脸上,手里握着的长剑一下一下轻轻敲在长直的腿侧。 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。 煞涡隆动的时候,整个仙都都在震颤。方储全无准备,踉跄了一下,猛地扶住玉桥才稳住身形,他惊疑不定地问:“这是怎么了?” 灵王没开口。 倒是那两个小童子回答道:“一定是天宿大人的南窗下出异动了。” 有那么一瞬,方储看见灵王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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